傅曉紅
一
江之北的歷史名城淮陰,工作后去過多次,只有一次隨淮陰朋友游覽,走進了淮海南路上的一座古色古香、濃蔭覆蓋的大院,大院門前有兩只漢白玉石獅。大院的右側有一座修整一新的四合院,朋友告知這里是蘇皖邊區政府的舊址紀念館。
蘇皖邊區政府是抗戰勝利后,新四軍在蘇中、蘇北、淮南、淮北四大解放區創建的唯一民主聯合政府,于1945年11月1日在淮陰成立,下轄8個行政區,73個縣市(其中江蘇50個縣市、安徽20個縣、河南3個縣),人口2500萬,面積10.5萬平方公里,是繼陜甘寧邊區政府之后的又一模范紅色民主政權。邊區政府主席李一氓。這些知識都是我走進大院參觀后所得,之前對紅色歷史的了解實在不多。我在展館溜達,駐足在一面刻著邊區政府各職能部門干部名單的墻前,不經意地瀏覽著,突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跳了出來,我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我父親的名字,在公安局的下方。
爸爸他在淮安工作戰斗過?這才發現我對自己爸媽的經歷了解的是那么地少。
二
我的爸媽都是鹽城人,抗戰爆發后,都投筆從戎,在鹽城根據地參加了抗日革命工作,這是我對爸媽解放前經歷的粗粗了解。我出生后,搬過幾次家,在幾個不同的城市上過幼兒園、小學,所以對他們解放后的經歷有所知曉。我卻從不知道他還在淮安工作過。
印象中,爸爸內向,不茍言笑,不愛在家人面前多說自己,也沒有什么知心朋友,一輩子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則,恐怕也因他長期從事公安工作。不過依據我黨一貫的政治生態,他也需謹言慎行,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這是我的推測。小時候我們姊妹都怕他,打鬧得再開心只要他下班一回家,我們一個個馬上閉口收聲,躡手躡腳,該去哪去哪,都不敢在他面前多露面,直到他做了外公、爺爺后,才越來越慈祥。媽媽常抱怨他“為人死板”、“不通人情”,她總以加重了語氣的一句“不像我們這些做群眾工作的人”來收尾。我媽媽確實能跟“群眾”“打成一片”,有次跟離休后的母親去菜場買菜,一路不知有多少市井大媽大嬸跟她打招呼,開口閉口稱她“老太”,我聽著十分刺耳,她卻毫不在意,笑呵呵地回應,據說都是些她早晨晨練的“練友”。要知道媽媽在這個小城,可是“第一夫人”,自己也是個實打實的“高干”。在共產黨的隊伍中,還算是個高學歷的人,讀過師范,上過抗大,寫一手極漂亮的鋼筆字,我們全家人都望塵莫及。
看過墻上的名字后,我卻無法向爸媽詢問。媽媽因腦溢血苦苦掙扎了三年,于新紀元開年離開了我們。爸爸離休后很少出門,每天看看報紙侍弄侍弄花草打發時間。朋友原本就少,一星期打一次麻將的牌友,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到媽媽去世,爸爸更加孤獨了。一次回家探望,他很是興奮,突然講述起他剛參加革命去蘇中根據地見到惠浴宇的往事,說那次見面后中午請他吃了刀魚,味道非常鮮美。這么小的細節他都記得住,我津津有味地聽著。過了一刻鐘,他又從頭再敘述,照樣嘿嘿地笑著,完全忘了剛剛我還參與的問詢。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了很不好的預感。訥言的父親變成了饒舌的人,他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他的過去歲月。一遍一遍,重復再重復。我感覺大事不好,找了許多理由,說服父親馬上去醫院檢查,結果證明了我的推測:父親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癥。那年父親83歲。
父親住進了醫院,病情惡化,眩暈嘔吐,多日滴水不進,急劇消瘦了50斤,他在死亡線上掙扎。最終醫院先進的醫療條件把他救了回來。病情穩定后,我發現他的腦物質及其記憶力正一點一點被一個神秘幽暗的黑洞吞噬,當下的事,說過便忘。他的口述記憶與他的年齡像背道而馳的馬車,距離越來越遠。他從講述文革前一些同事的逸事,到講述戰爭年代中的趣事,再到他十幾歲上棲霞師范時的故事,再到復述小時的家鄉兒歌。父親越來越像個孩子了,最后他不再說話,人來握手,人走再見,偶爾傾聽時會眼睛一亮,吐出一兩個單詞,再后來,他的眼睛越來越暗淡渾濁,常常不再睜眼看這個世界。現在的父親誰也不認識,他的肉體受困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的精神早已遠離了這個世界,遠離了我們,不知神游在上天的何方。
我很后悔,沒在爸媽身體安好時與他們多多交流,多問問他們的故事,問問他們是怎樣相識的,問問他們的爸爸媽媽我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是什么樣的人,他們是干什么的,他們有什么樣的故事 我們這代人太過關心自己及自己的子女,愧對父母,從來沒想過花時間去了解他們,去了解自己的“根”。爸媽那一代人都有著極其艱難坎坷的人生,一生經歷了抗日和國內兩次戰爭,建國后不光擔負著繁重的建設任務,還經歷了從未消停過的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直至九死一生的文化大革命。現在我才知道,聆聽他們,其實就是聆聽有關自己的故事。把他們時代的故事、把家族故事傳承過來,我的一生才是完整的。這是我終身的遺憾。
三
搬家時整理書柜,一本江蘇美術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中國民間秘藏繪畫珍品—李一氓藏畫選》被我從一堆書畫冊中挑出,是李一氓的名字吸引住了我的目光。畫冊居然由大書法家啟功題簽,大收藏家王世襄作序,老報人、老作家吳泰昌編輯并寫了跋語。我想起來了,這本畫冊是吳泰昌先生九十年代初送給我的,當時翻過后就放在了一旁,如今重讀才掂量出這本畫冊的分量。
畫冊中有對李一氓先生(1903—1990)的介紹:四川省彭縣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留學西歐,參加過長征。長期從事黨的地下工作、軍隊工作、文化工作和外事工作,擔任過各級領導職務,其中一條,就是擔任過蘇皖邊區政府主席,解放后擔任中聯部常務副部長、中紀委副書記、中顧委常委等職。李一氓不光是位老共產黨員,還是一位黨內不多見的知識淵博、治學嚴謹的學者和才情并茂、著作甚豐的作家、書法家。他1928年就開始發表譯作,主編過《流沙》《巴爾底山》等刊物,文革結束后,他出版過《一氓題跋》《存在集》、詩集《擊楫集》等,還編撰圖冊多部。一氓老多年的心愿,就是將自己的藏畫整理出版,在他去世前一個月,江蘇美術出版社擬請吳泰昌先生主編《李一氓藏畫選》,一氓老此時已病重住院,吳泰昌托一氓老夫人轉達征求意見,一氓老欣然同意。可惜李一氓先生沒能看到畫冊的出版。
大收藏家王世襄在序言中說,多年來他常常登門向一氓老求教,涉及書畫、漆器、竹刻、家具等多種文物,所以一氓老夫人請他寫序,他“至為惶恐,但又感到義不容辭”。從這句話可以得知一氓老的文物知識面非常之深厚寬廣,又可以看出王世襄謙遜的為人姿態。這本畫冊,全部收藏了明清兩朝的繪畫,令人咋舌的是石濤的作品竟然有五十余件,還有八大山人和石溪的畫,說明一氓老對清初畫僧的畫十分欣賞。這些藏畫如今每一張都價值連城。另還有一些一氓老家鄉四川籍畫家的畫。
吳泰昌先生在跋語中寫道:“一氓老勃起收藏字畫的興趣,是1945年在江蘇淮陰、淮安地區工作期間。1947年,一氓家屬乘坐一艘小船從煙臺通過敵人重重封鎖線和驚濤駭浪撤退至大連,船上除人之外,就是幾箱字畫。”他還寫道,北平解放后,李一氓、鄭振鐸、阿英經常相約去琉璃廠看碑買帖,阿英的日記里有過記載。一氓老解放后在國外任職,工資幾乎全部用來購買詞集、字畫。吳泰昌先生認為,一氓老收藏書畫如此癡迷,絕不能簡單視為文人的閑情雅趣,他更著眼于為國家搶救、保存優秀的文化遺產。一氓老在文章中公開寫道:“余書畫收藏,均交公庫。”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為寫這篇文章,我專門打電話向吳泰昌先生求證,他告訴我,一氓老在去世前將他收藏的畫做了安排:石濤、八大等名畫全部捐給了故宮博物院,其他的畫包括四川籍畫家的畫都捐給了家鄉的博物館。
四
重讀畫冊,不禁想起父親談到過李一氓的有關書畫收藏的話題。時間好像是在八十年代。因為事涉古董字畫,我那時剛剛對此有點興趣,所以記住了。四人幫倒臺,文革結束后,老同志紛紛解放,心情愉悅,四下走動,看望劫后余生的老戰友。父親在“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任職,來往的老同志自然多。那些年,經常看見父親將老同志贈送給他的墨寶懸掛在墻上欣賞,記得就有李一氓、姬鵬飛、江渭清,還有趙樸初等。
有一次和父親一起欣賞他新收藏的字畫,他突然講到,李一氓到揚州來還有一個目的,是讓父親幫他寫張證明,證明一泯老在蘇北收集的古董字畫在漣水保衛戰中損毀了。現在想起來就應該指在淮陰、淮安時期收集的,和吳泰昌的跋語中所寫吻合。淮陰是大運河邊的重鎮,歷史上曾經十分繁華富庶,被白居易盛贊為“淮水東南第一州”,到明清時期,更勝過隋唐,清朝在淮安設立過許多衙門,負責漕運的、負責治河的,官員、商人云集。蘇皖邊區政府在淮陰成立,富有文化底蘊的古城激發起富有文人素養的邊區政府主席關注起散落在民間的古董字畫,他開始著手收集保護,我估計父親應該是參與其中的一人。父親說收集的文物古董都裝了箱,漣水保衛戰時前線吃緊,箱子都被搬進戰壕當做工事,被國民黨激烈的炮火炸飛了。
我專門查看了資料:蘇皖邊區政府的成立,對于一江之隔的南京國民黨政府無疑是顆眼中釘,1946年6月底,蔣介石調集50萬大軍,向蘇皖解放區大舉進攻。在蘇中,粟裕指揮華中野戰軍奮起迎擊四倍于己之敵的進攻,連續作戰,七戰七捷,共殲敵五萬余人。然而在其他幾個方向上,解放軍卻連遭挫折。7月底淮南解放區全部陷落,8月整個淮北區被國民黨占領,9月又在極為被動的情況下,痛失蘇皖解放區首府兩淮(淮陰、淮安),國民黨軍兵臨漣水城。
那時邊區政府剛剛成立一年,9月19日晚,李一氓乘坐吉普,依依不舍地繞城一周,最后一批撤離了淮陰城。漣水保衛戰一共打了兩仗,1946年10月19日,在師長張靈甫的帶領下,國民黨全套美制裝備最精銳的整編第74師向漣水縣城進犯。飛機大炮輪番轟炸,戰斗持續了14個晝夜,打得極為殘酷激烈,最終我軍守住了漣水,74師被迫撤回淮安。12月3日,張靈甫74師伙同28師再犯,他們在正面排開將近100門重炮,炮彈對我軍陣地暴雨般傾瀉而下,把整個戰場犁地般地翻了一遍。隨后,坦克引導著74師步兵猛攻,與解放軍進行逐街逐屋的爭奪。城內鱗次櫛比的房屋,在戰防炮和迫擊炮的炮火之下紛紛倒塌;縱橫交織的街道,被火焰噴射器燒得條條焦黑……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解放軍先后撤退,漣水失守。這個仇,5個月后就在孟良崮戰役中報了。這后面的故事我們在小說、電影《紅日》中都有所了解。
我不知道,裝文物字畫的那些箱子,是在哪一場漣水戰中被當做工事炸毀了,看資料推算應該是在第二場戰斗中。我記得聽到此時,我不無惋惜地問爸爸,“都炸光啦?”父親說,還剩幾只碗,是宋瓷的,“碗呢?”拿回去盛飯用了,后來呢?都打了。哇,太可惜了!
五
一氓老戰爭年代收集古董字畫,是在戰亂中為國家搶救、保護重要的文化遺產。文革結束后,他想到的是:一定要在他走完人生之路前對這批古董文物給組織上一個交代,給自己的人生畫完最后一個句號。所以他才專門找我父親寫了證明。剩余的,就是他夫人乘小船撤退到大連時所攜帶的箱子里的字畫,連同解放后用自己工資購買的所有字畫,去世前全部捐給了國家。
一身清廉,兩袖清風;只知奉獻,不知索取。老一輩共產黨人信奉這樣的為人為官原則,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是這樣,李一氓先生也是如此。面對如今一只又一只黨內大老虎被揪出,貪腐的數目越來越讓人目瞪口呆,難以想象。他們腐敗墮落,完全忘記了共產黨的初心與來時的路!唾棄他們的時候,更加懷念為革命理想奉獻了一生的真正的老共產黨人。
由墻上父親的名字,到手中保有的畫冊,我自己串連勾勒起了這個故事。
老區淮陰,也因這個故事,與我有了血緣般的聯系,有了不一樣的情感和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