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亮的證明

【現代洗冤錄】

兩個月亮的證明

何家弘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1985年8月7日，英國的埃塞克斯郡發生了一起聳人聽聞的慘案，“白宮莊園”的主人巴姆伯夫婦和養女希拉及其雙胞胎兒子都身中多槍死亡。警方接到巴姆伯夫婦的養子杰里米報警后趕到現場，經過現場勘查，警方認定是希拉槍殺了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之后又開槍自殺。但是在參加葬禮的親友中，有兩個年輕人不相信警方的調查結論，并且在現場找到了一個帶有微量血跡的步槍消聲器。警方實驗室人員檢驗后,認定該血跡與希拉的血型相同。根據這一結論，警方確認希拉不是自殺，因為她的臂長無法完成加上了消聲器的步槍的自殺動作。于是，杰里米成為本案的嫌疑人。后來，杰里米的女友朱莉向警方提供證言，她認為杰里米是殺人兇手。1986年10月2日，切爾姆斯福德地方法院開庭審理了杰里米·巴姆伯兇殺案。在法庭上，朱莉宣誓作證說，杰里米曾明確地說過他想把家里人都殺掉，并且制定過殺人計劃。法庭調查結束之后，陪審團以10比2的表決結果認定杰里米犯有殺人罪。隨后，法官宣布對杰里米判處終身監禁，而且在服刑25年之前不得假釋。

在這25年期間，杰里米一直在申訴，聲稱自己是無辜者。2011年初，杰里米的律師團通過調查取證，提出了為杰里米翻案的“十大理由”，并且提交了一些新證據，包括警方破壞現場的證據和消聲器中血跡的DNA檢驗結論。雖然該結論是非確定性的，但結論表明那些微量血跡是父親的可能性要大于養女希拉的可能性。英國刑事案件復查委員會審查了杰里米的申訴之后，于2月11日作出暫不把該案提交上訴法院再審的“臨時性決定”，并給予申訴人3個月的申辯時間。4月15日，杰里米律師團向當地的公訴處主任和獨立警察控告委員會提出申請，要求查閱警方保管的198張當年現場勘查照片的底片。5月13日，刑事案件復查委員會決定允許杰里米的律師查閱該委員會保存的406張現場照片，并宣布再給申訴人延長兩個月的申辯時間。5月26日，杰里米的律師團向刑事案件復查委員會提交了最終申辯的法律意見書，請求該委員會將該案提交上訴法院再審，但是未能成功。

司法裁判是司法人員通過證據對發生在過去的案件事實的逆向認知活動，而錯判往往又是在發生多年之后才被認知的，因此，對錯判的認知就成為了對過去的認知結果的二次逆向認知。時過境遷，即使有了新證據或者新發現的證據，這種認知活動的難度也是可想而知的。杰里米一案的有罪判決是否錯誤？或者說，杰里米是否清白無辜？人們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因為在已知證據中，既有對杰里米有利的證據，也有對杰里米不利的證據；既有能證明杰里米有罪的證據，也有能證明杰里米無罪的證據。這就是錯判認知的模糊性。對于司法人員來說，發生在過去的案件事實猶如水中之月。那“月亮”是客觀存在的，但是辦案人員看到的是經過“水”的反射或折射形成的影像。這里所說的“水”就是證據。離開證據，司法人員無法認知那些發生在過去的案件事實，而司法人員通過證據所認知的案件事實未必等同于客觀發生的事實。在“水”本身不夠清澈的情況下，反射和折射作用會使“月亮”的影像發生畸變，甚至形成兩個形狀不同的“月亮”。杰里米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該案中的“水”是混濁不清的，或者說，該案的證據本身就具有短缺性和模糊性。首先，該案中沒有能夠證明杰里米實施一系列殺人行為的直接證據；其次，該案中的證據不能構成完整的并且具有排他性的證明鏈條；再次，該案中的血型鑒定結論不是同一認定，因而在認定作案人的問題上帶有一定的模糊性；最后，作為該案關鍵證據的朱莉的證言也存在不少問題，如傳聞證據問題、意見證據問題、品格證據問題等。當然，現有證據也不能完全排除杰里米殺人的可能性。于是，人們在該案的“水”中就看到兩個“月亮”：一個是杰里米有罪，一個是杰里米無罪。哪一個反映了真實月亮的原貌，人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