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鴿子

我趴在窗沿上，看著金黃色的秋天，陽光在路面上刻下樹的形態。

他來了，他出現在路的盡頭，漸漸走近，又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的眼睛被樹影擋住了，但我知道那是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是深黑而清亮的，就像他身邊的眼睛，停在屋檐上的眼睛，在空中盤旋的眼睛，停在他肩膀上的眼睛。

它們眼睛周圍還有灰色、黑色、白色的羽毛，尖利的腳爪和嘴，嘴里發出的叫聲，叫聲也此起彼伏，編織成一片纏繞的網。

還有翅膀在我窗玻璃上的掠影，窗臺上白色的新鮮的排泄物。

他已經在很多個秋天的午后出現又消失，他的舉動告訴我他是放鴿子的孩子。他有著黝黑的臉和瘦小的身材。他可以用手指夾起樹葉吹口哨，但鴿子告訴我他是一個流浪的孩子，他在南方的秋天居無定所，他像一個罩在白衣服里的幽靈一樣飄來飄去，他向深井里扔石子，他坐在樹椏上晃蕩著雙腳。

孩子把谷粒撒在地上，一大片灰色的陰影向孩子籠罩過來，孩子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孩子對鴿子說了些什么，鴿子不住地點頭，最后他們又要消失在大街的盡頭了。我問鴿子它們的居所，鴿子沒有回答，只在天空里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

我趴在窗沿上，看著金黃色的秋天一點一點變成深黃色的秋天。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在等鴿子。我終于看到了孩子的眼睛，是深黑而清亮的。孩子的眼睛告訴我他內心的憧憬，我猜他要用鴿蛋賣錢，用錢買鴿子，用鴿蛋賣錢……幾個重復后，他會有很多很多的鴿子，他行走的時候帶起一片灰色的云，他把手指一點一點探進溫潤羽毛的深處。

孩子和鴿子在秋末消失了。我趴在窗沿上，看著冬天變成春天，變成夏天，再變成秋末。

我等到了一個老了的孩子，老了的孩子低著頭，老了的孩子拖著腳，老了的孩子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他的身邊，沒有鴿子。

在寒冷的冬夜，我曾再次聽到鴿子的叫聲，但那叫聲已經很不一樣了。我能想象一只鴿子站在屋檐上，裹緊它單薄的羽毛，許久后它張開翅膀，抖索著向黑夜里飛去。

我知道鴿子一定迷路了。

孩子在夢想與現實的裂縫中迷路了。

遠方的天空，呼拉一聲飛起了一群鴿子，我望著那片夜色，終于明白，有只鴿子迷路在南方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