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你自己

楊柳松

旅行作家

青年導演

著有《結，起點亦是終點》《北方的空地》。

對自然與人文的深度探索常使他到達更原始的秘境，

追逐自由與單純的內心世界。

人都有兩個我，一個是社會性的我，一個是自然性的我。社會性的我，負責應酬、妥協、合作、欲望、隱忍、掩飾……這個我被環境深深裹挾著。這個我與生俱來就不公平，是一切麻煩的制造者。富二代成器比例就是比農二代高，更別提那些基因設定的局限了。欲望也好，貪婪也好，謙卑也好，都是我們的各種面，試圖將我們調整到以為的一個平衡狀態。不公平是一個邏輯和概率的混合體，所以永遠無法達到公平狀態，看似有序卻混沌不堪。正是社會性的我們如此的不靠譜，才需要如此多的雞湯，原汁的、加料的、文藝的、理工的。如果勇于面對自己的內心，就會看見，我們是如此的厭棄他人，同時也被他人厭棄著，我們就這么悲哀且孤獨地活著，直到最后厭棄自己。所以，有一個可以忍受你擠兌的朋友，要多么的珍惜，這個朋友就是你社會學意義上的神。

自然性的我是什么樣子？其實我們早就把他丟掉了。他或許是物，或許是魂，或許是毛線，每個人想的都不一樣。有可能是弗洛伊德多元體，或馬斯洛需求論，老子的道法自然，當下則流行王家衛的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我以為的呢？我也沒法給自己答案，我只能說，這個世界沒有真理，因而他不完美，正是不完美，這個世界才如此的豐富多彩。大家嗨起來吧，每個人都可以是奇葩。更多的人，則根本不會尋找自然性的我，完全社會化了。熟悉我一點的人都知道，我找的方向就是往沒人的地方跑，無人區，史詩般遼闊又平靜的羌塘荒原，想反悔都難。自然性的我和大自然是兩碼事，大家別混為一談。

無人區，荒原，不過是一個載體，一個道場，問題是我接受了，愛上了。說是愛上荒原，不如說愛上行走在荒原中的自己，因為我的確感受到了一個全新的我，不一樣的我。地理環境的屏障，惡劣的生存環境，把社會性的我完全扼殺了。在無人的荒原里，不用人云亦云，趨炎附勢，顧及他人感受。在無人的荒原里，連基礎道德都沒了，隨地大小便，開車變道不打燈也不用擔心被人暴揍。物質上的需求降到底限，一口水一口糌粑活得有滋有味，北風割臉太陽暴曬氧氣只有海平面一半，臉卻比大部分白領白。甚至，活著都成了一個奢侈品，一個奇跡。很多粉絲稱我大神，除了惺惺相惜外，更多的是大家把難以實現的荒原夢投射到我身上而已。就如那些仍“活著”的偉人，或名人、明星、小丑，都不過是一個個符號，是這個時代和這個時代的人內心的投射。

當然，走進荒原的道場并不輕易，也并非旅行那么簡單。所以，我盡量克制自己不和人溝通具體細微的旅行經驗，沒有意義，我走過了并不代表我的經驗是通用的，為了那份虛榮害人害己。其實，我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旅行，人群中，荒原里，皆是旅途。旅行心態比在哪里旅行更重要，逃避式的，炫耀式的，集郵式的，社交式的，生意式的……每個人的旅行都不一樣。

荒原里不停地行走，還能分化些負面情緒。而后來的荒原自駕對野生動物定點觀察對我來說卻如同禁閉，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不是凌遲，是禁閉。對于有某種追求的人來說，禁閉是最頂級的挑戰，閉關修行，緘默戒，隱居鐘南山，達摩面壁……都是禁閉的一種形式。將自己與這個世界割裂，內觀。世界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這個世界，靜靜等待那個自然性的我駕著七彩祥云出現。對于無法承受禁閉的人，創造出了“大隱隱于集”的概念，誰信誰傻，赤裸裸的社會性合理化，做談資是沒問題的。

荒原這個空間太大了，時常寂寥得人，我開始想對策，循序漸進。除了抽煙，就是看電視劇，印象最深的便是《甄傳》和《生活大爆炸》?？础墩鐐鳌钒炎约嚎葱α?，在這莽莽無人的荒原里看著世界上最頂級的腹黑、陰謀、宮斗，反差太大。更喜歡《生活大爆炸》，荒原夜里，一頂孤零零小帳篷，發著暗暗的光，不時傳出幾聲傻笑。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二的事嗎？很快，電視劇就看不下去了，太沒意思，畢竟平時也是不看的。電子書倒是個好東西，我基本不看小說，主要社科類，從量子力學到基因演化，從印度史到亞里斯多德……那幾年，閱讀量太大，我就像一個從未看過書的小孩，像海綿一樣吮吸著知識。我非常享受荒原里看書的日子，那是人群中閱讀完全不同的狀態，知識只能增加你的視野，卻不會讓你找到真理，讀書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把你拉進一個思維陷阱。有天我看完一本關于時空邊界的哲學書后，居然在腦海里琢磨出一個宇宙模型，我靠，傻啊，上帝笑了。

回想近十年的旅行，自我放逐，失去了些什么？我曾深信不疑的草泥馬，原來不是南美羊駝。有個朋友經常發老段子逗我開心，而現在，他發的段子再難讓我大笑，我如今也混微信圈了，但我懷念被一個老段子逗笑的時光。

荒原放逐，我又得到了什么？之前向往魏晉，喝酒作詩泡妞，放浪形骸。如今，向往生活在石器時代，就這么無聊地在曠野里走著，不知方向，不問來路。那還會去尋找自然性的我嗎？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唯一的。我，是我和這個世界所有關系的總和。你，是你和這個世界所有關系的總和。我們日日頂禮膜拜的佛，實然，既不度人，也不度己。你，是你唯一的擁有，你看到的世界其實就是你自己。

虎穴之外，薔薇叢生。

每一個塵世間的旅人，祝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