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ma-Lily Pendleton



談起羅伯特·卡帕,首先想到的是那句金句——“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你靠得不夠近”。這位傳奇的戰地攝影師,耳熟能詳的作品都是黑白作品。然而,目前正在法國巴黎舉辦的《卡帕的彩色年華》攝影展公開了一批不為人知的彩色照片,里面大部分都是輕松的旅行、名人以及高級時裝照……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看到“戰地之神”的另一面。
西班牙內戰時,一名共和黨民兵被法西斯軍隊的子彈擊中后倒下的照片讓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成名,而在諾曼底登陸日當天,他拍攝的那張模糊的卻動感十足的戰場畫面,讓他在戰地攝影界和黑白攝影界更具傳奇色彩。他用一種挑戰常態的新視角,重新定義了戰地新聞攝影。相比較戰爭本身,他捕捉更多的是戰爭中人性的一面:他記錄過五次戰事,從畫面中我們感受到更多的是士兵百姓們在不幸被卷入戰爭時的情緒。
但是世人對這位攝影師及其作品的普遍看法,正在因巴黎國立網球場現代美術館的一場新展覽而發生著變化。“卡帕的彩色年華”(capa in color)公開了一批不為人知的彩色照片,里面竟然大部分都是輕松的旅行、名人以及高級時裝照。
被“創造”出的卡帕
卡帕原名安德烈·弗里德曼(EndreFriednlann),1913年出生于匈牙利。1936年春,他和他的伴侶兼經紀人加達·鮑赫莉(Gerda Pohorylle(后更名塔羅)共同創造出了魅力四射、大獲成功的美國攝影師“羅伯特·卡帕”。這個名字開啟了一段出色的職業生涯,他的影響力也在這個新塑人格的矯飾下不斷上漲。
從各類書面記載中我們了解到他其實是個對外界漠不關心的人,盡管其中有不少趣聞樂事,一口蹩腳英語也成為他的個人標志,與他在作品中呈現出的嚴肅感形成一種反差。一頭黑發,身材矮小,常常叼著一根香煙是卡帕出現在照片中形象,他也被形容成一個身形敏捷的人——參與的戰爭換了一場又一場,但始終毫發無傷。一直以來,對他的日常生活的報道,與他知名的悲劇故事有很大的不同(他在西班牙內戰中喪失了同為攝影記者的愛侶加達,據說他一直沒能從這份悲痛中走出來)?!翱ㄅ恋牟噬耆A”攝影展正在世界各地巡回展出,某種程度上也在重塑著他的形象。
那些從未見過的色彩
據國際攝影中心統計,該機構總共收藏了4200多張卡帕的彩色攝影作品,拍攝時間跨越14個年頭,有很多都沒有向外界公開過。卡帕為各類美國雜志的拍攝工作中,使用了彩色和黑白膠片,這些工作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從1938年一直到50年代初。
讓我們驚喜的是,“羅伯特·卡帕第一次拍攝彩色照片是在1938年,地點居然在中國,但是我們只能找到曾在《生活》雜志(Life)中刊登出來的四張。”策展人辛西婭·揚(Cynthia Young)介紹道,“他第二次拍攝彩色照片則是在1941年,一次橫渡大西洋的航行中,當時他正在前往倫敦,要去做一個關于閃電戰的報道。那一次拍攝的彩色照片,還有1942年在英國和1943年在北非拍攝的那些,分別刊登在《周六晚郵報》(SaturdayEvening Post)、《畫報》(Iiiustrated)和《柯里爾》(coliiers)上?!笨ㄅ岭S身攜帶彩色、黑白兩種膠片,通常會同時使用兩種膠片拍攝同一對象,供雜志編輯自由選用。
但這并不容易,揚解釋說:“在戰爭年代,很難有機會發表彩色攝影作品。雜志印刷彩色圖片的成本會更高,操作起來的時間也更長,最少需要三個星期,這會影響雜志對新聞時效性的追求?!?/p>
1943年,他不再使用彩色膠片,直到1947年,與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一同前往蘇聯時,才重新拾起彩色膠片。從他對拍攝題材的選擇上,看出他在努力與時俱進:從表現人類戰爭所帶來的心理創傷題材中轉型,盡力滿足戰后觀眾們的心理需求。當時大眾的興趣點全聚集在享受娛樂和前往新的地方上。
“一股他會同時攜帶一部35mm相機和一部中畫幅的祿萊相機。其實兩臺相機拍出的彩色照片并沒有太大區別,但他更關注色彩在視覺傳達上感受的不同。有些畫面顯然更適合用彩色傳達,有些則更適合用黑白。”辛西婭·揚說道。
比如,在瑞士、奧地利和法國三國境內,阿爾卑斯山上的時髦的滑雪度假村就很適合彩色效果,還有法國的比亞里茨和多維爾這兩座城市里浪漫的法式度假村。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他為正值蓬勃發展的旅游市場拍攝了這些度假村的照片?!盎┦强ㄅ磷類鄣膴蕵坊顒又?,他每年都要到瑞士的克洛斯特度假,”揚說,“彩色能夠帶來更多華麗與幽默元素,這也是黑白通常所缺少的?!?/p>
但這些照片在此之前竟然一直沒有公開過,還是挺讓人驚訝的?!翱ㄅ恋牟噬珨z影作品此前一直不為世人所知,有這樣幾點原因。”揚解釋道,“一個是技術上的。由于太多彩色底片都已變質,這批底片中大部分都沒能在傳統暗房里沖印出來過,也就導致這批底片在當時的雜志上刊登后再也沒有向大眾公開過。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有很多代表作和成名作都不是用彩色膠片拍攝的。他所使用的彩色膠片,感光度要低于黑白膠片,因此很不適合用來拍攝富有動感的瞬間,用黑白膠片捕捉的這類畫面就充滿了靈氣?!?/p>
卡帕的遺失之作
大家可能不知道,知名作品背后往往有更多遺失的照片,比如卡帕拍攝的諾曼底登陸日的照片。
一天,他收到了《生活》雜志支付的傭金,然后立刻跑去買了一件Burberry的風衣和一只Dunhill的純銀酒壺?!拔沂撬麄儺斨凶顑炑诺娜肭终?,”他在后來提到這件風衣時,十分風趣地寫道。
購物結束后,他卻感到迷茫。比起穿什么衣服,更讓卡帕煩惱的,則是如何選擇自己在這場侵略中的定位?!耙艺f,戰地記者要比士兵享受著更多的酒水,更多的姑娘,更高的報酬,還有更大的自由。就算成為‘逃兵也是不會因此而遭到處決,可對一個戰場上的人來說背負這種“福利”卻是一種煎熬。”他最終決定加入第一撥士兵的隊伍——第五連。登陸點成了最血腥的戰場:一如史蒂芬·斯皮爾伯格在他的電影《拯救大兵瑞恩》中所刻畫的那場海岸攻擊戰那樣。他在前線進行了90分鐘的拍攝,身邊是在全長6英里的戰線上展開進攻的第一撥人馬,這一次的戰役,讓盟軍損失了2400人。
卡帕曾經說過:“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你靠得不夠近。”登陸日當天,他不僅僅是靠得更近,他根本就置身于戰斗最激烈的地帶。“我在跳板上停留片刻,拍下一張反映此次進攻的真實照片?!彼髞碓谧约鹤I諷二戰的攝影手記《失焦》中如此描述道,“急于下船的水手長誤把我停下拍照的行為看成害怕戰火猶豫不前,他就在我背上踢了一腳,也正是這一腳,更加使我下定前進的決心。踏進冰涼的海水,那沙灘離我仍有百碼之遠。炮彈在我周圍的水面不斷掀起沖天的水浪。我艱難地向最近的一個障礙物走去。我拿著一件很沉的雨衣,幾乎沒有沖過去的希望。于是我扔掉它向坦克走去。我漂浮著的身子終于到達那里,并停在那里拍了不少照片。然后,我憋足了氣,準備最后向沙灘發起沖擊?!币灾劣诮o相機裝膠卷這么簡單的事,此時也變得異常困難,他的雙手在混亂的戰場上不住地顫抖,在把膠卷裝入相機前,他還不慎弄壞了一卷?!皼]有裝膠卷的空相機在我手中微微亂顫,此時,產生了一種新的恐懼感,從頭到腳地撼動著我的身體,扭曲著我的面龐。”然而他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里,繼續一幀又一幀地捕捉著更多的畫面,直到最后登上了一艘前來搜救的登陸艇。
卡帕總共拍完了三卷膠卷,得到了106張底片。此次進攻是《生活》雜志倫敦分社期待已久的重要新聞,他們急著要把這些底片沖洗出來,好用作第二天發行的雜志封面照片。匆忙之下,15歲的暗室助手犯了令人心痛的錯誤:他在烤干底片時太著急了??ㄅ梁鵁釡I向圖片編輯求助,可一切都晚了。他拼命拍到的第一撥攻打“歐洲堡壘”的士兵的照片中,僅存了11張,其余底片的乳劑膜全都融化了。
卡帕的最后一張照片
對于許多熟悉卡帕作品的人來說,得知他在二戰期間就拍攝彩色照片還是會感到意外。大部分人認為,身處槍林彈雨之中,根本沒有交替使用不同相機的時間,遇到這樣的情況,黑白膠片便會變成他的不二之選。但早在戰爭打響前,卡帕就已經拍出了一些彩色作品,那是卡帕用黑白攝影根本表現不出來的??ㄅ撂焐湍芾斫鈱馉幍目謶趾捅^,他說,“這些影像中充滿了悲憫之情。但我認為彩色照片則讓觀眾能夠更加貼近那些在二戰中奮戰的人們。”
總而言之,此次攝影展主要展出的,是他從戰地攝影轉型后的成果。戰后,愿意接受他那些歡快照片的雜志有所增加,讓他有資本完成自己的職業轉型。
直到1954年,他卻沒能抵抗戰地攝影對他的再次誘惑,接下了《生活》雜志的一份工作,記錄法國與中南半島的越南獨立同盟會之間不斷升級的沖突。據報道,之所以決定接下這份工作,是因為他需要支付醫療賬單。
1954年5月25日,卡帕再一次置身于爭斗之中。他跳下了一輛吉普,想要拍攝法國炮兵發射炮彈的畫面,繼續貫徹他“靠得更近”的宗旨。抓拍了幾張后,一場爆炸掀翻了他的吉普車——羅伯特·卡帕不幸踏上了一顆地雷,享年40歲。他是第一個在越戰中喪生的美國戰地記者。然而他在臨終那天攜帶的兩部相機被找到時,卻完美地詮釋了他的攝影人生:一部里面裝填的是黑白膠卷,另一部里則是彩色膠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