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人?夢

穆文婷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樹神統治著整個世界。那時，大地上長滿了花草樹木，四處蔥蔥郁郁，踏步每一個方向都仿佛邁入了綠色隧道。后來，樹神越來越老，地球上又出生了許多新居民，各種各樣的動物越來越多，天空和地面越來越喧囂……”

這是阿貝爺爺經常講給阿貝的一個故事，從四歲講到了八歲。阿貝從懂事起就不斷構想樹神的模樣，他猜，樹神一定頂天立地，是一位偉大的國王。

阿貝八歲那年，剛上小學三年級，爺爺就永遠地離開了。

阿貝記得很清楚，從前，爺爺經常坐在陽臺上澆花，一盆盆花草都認識爺爺。爺爺去世后，爸爸經常坐在陽臺上發呆，不吭一聲，不過，爸爸說那叫思考。

思考？爸爸在思考什么呢？

每次爸爸躲在陽臺上思考的時候，廚房里的媽媽就會大呼小叫，制造出一連串聲音——然后，爸爸媽媽的情緒就沸騰了，屋里的生活就叮叮咚咚開始流動，就不再那么安靜了。

這就是阿貝的家人，他用兩只小眼睛看到的家人。

【一】越走越遠的村莊

阿貝的爺爺是一個熱愛草木的人，五年前，爺爺住在村莊里，整天同泥土和種子打交道。爺爺堅信一個理兒，大地上的樹木、花卉、野草、莊稼都有喜怒哀樂，像人一樣富有情感。因為爺爺見過許多植物的根須，那些根須深埋在地下，絲絲交錯，有來有往，有形有態，搖曳在地面上的枝葉只是植物身體的一部分……

爺爺平日里話不多，講出的話總是有根有據，仿佛一位低調的算命先生。

村莊越來越小，城市越來越大。漸漸地，爺爺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莊就變成了城市的東北角。爺爺的田地沒了，也搬進了高高的住宅樓里。爺爺離不開泥土，嘴里時常念叨個不停，爸爸便從更遠的鄉村運來一袋一袋土，在陽臺上給爺爺開辟了一個小花園。

阿貝猜想，爺爺之所以喜歡種花種草，大概因為它們長得像莊稼吧！

【二】野花傳奇

城市里聳立著一幢幢高樓，抬頭看不見飛鳥，只能看見被切割成一綹一綹的天空，阿貝的新家就安置在其中的一幢高樓上。

自從有了小花園，阿貝家的陽臺上便總是青蔥一片，時不時有蜜蜂光臨，不只爺爺喜歡，爸爸也很喜歡。

除了家里的陽臺，爺爺和爸爸還喜歡一個地方，那就是位于小區東北方位的街心花園。

街心花園越來越美了，里面移栽有各種綠植，一年四季芬芳絢麗。不過，爺爺和爸爸最喜歡的是一片長在荷塘周圍的野花，誰也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據爺爺說，那花幾十年前他就認識了，長在田頭的一排楊樹下。開始只有稀拉拉的幾朵，隨后越長越密，密得農民們拔也拔不完。鏟土車開進村莊后，也沒能將那片野花鏟除。水泥混凝土鋪上去，也沒能將野花種子捂死——每年春天都有種子發芽，重新長出一大片。

原來，那些野花很多年前就是鄉下村民的老朋友了，后來田地變成了街心花園的荷塘，那些野花就繼續生長在街心花園的荷塘旁。

從前，爺爺經常在街心花園轉悠，尤其是春天，爺爺還曾采回野花種子種在陽臺上，可是怎么也長不出來。

爸爸也這么做過，結果一樣。

聽說，許多鄰居也種過，大家都是野花的鄉下朋友，可是誰種下的種子都沒有發芽——那些種子，似乎認定了那塊泥土，幾十年，不，是祖祖輩輩不肯挪步。

自從爺爺去世后，爸爸經常去街心花園散步，去荷塘旁看望那些野花——那些花朵一定有靈性，它們大概也認識爸爸吧？

【三】重點學校

離開土地后，阿貝媽媽很快就變成一個城里人了。她從前是小鎮醫院的護士，現在完全是一位時髦女士，穿戴時髦，眼界時髦，心愿時髦，思維時髦，總歸，她身上已經找不到泥土的氣息了。

每天，媽媽見到阿貝，就嘮叨那句口頭禪——好好學習，將來考重點初中、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畢業后在世界五百強公司上班。

阿貝問，重點是什么意思？重點學校那么好嗎？

媽媽很生氣，爸爸很理解，畢竟阿貝只有八九歲。

兩個大人的思路一半冰一半火，阿貝體察到了。很快，爸爸媽媽的情緒就沸騰了，屋里的生活又開始流動了，有拌嘴有譏嘲有咆哮有譴責……生活叮叮咚咚流動了幾十分鐘，才又回歸了平靜。

這時，爸爸清了清嗓子，將阿貝攬到身旁說，兒子，剛才你都聽到了，現在知道重點的意思了嗎？

阿貝點了點頭，每次爸爸媽媽一吵架，他就能聽懂許多事情——大人們的事情。

【四】路線圖游戲

阿貝有一些屬于自己的想法，可是，媽媽總覺得她的想法更正確，她會一遍一遍修改阿貝的思路，從買什么讀書郎到買什么衣服，都是媽媽說了算。終于一天，阿貝撓頭抓腮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要證明一個問題：每個人的話都正確，誰也不能隨意給誰打一個“×”。

一個周末，阿貝設計了一場游戲——繪制路線圖。

阿貝問了住宅樓里的好幾個熟人，讓他們每人用三座建筑標注出一條從小區到街心花園的路線。結果呢，呵呵，每個人的路線都不一樣，每個人的路線又都正確！

薛阿姨說：住宅院大門外左拐——怡人美容院——服裝城——樂天健身房——街心花園

方叔叔說：住宅院大門外左拐——茶社——海天大酒樓——地下停車場——街心花園

楠姐姐說：住宅院大門外左拐——紅楓電影院——天一書城——藝術學院——街心花園

高奶奶說：住宅院大門外左拐——蔬菜市場——老年人俱樂部——汽車站——街心花園

阿貝很熟悉街心花園的位置，他用彩筆連線出一條條路線，捧著給媽媽看。

阿貝說，老媽，瞧，每個人的話都沒錯，這四條路線都正確！

媽媽一頁一頁翻看，沒有吭聲。

爸爸說，寶貝兒子，你是一個偉大的老師，比你們校長都偉大……老婆呀，我替兒子做個總結，每個人說出的路標，都是自己經常光顧的地方，都是自己眼里的重要建筑，所以，到底什么觀點最正確或最重要，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聽到最后，媽媽猜到自己中計了，這個游戲八成是他們父子合伙策劃的。但是，這次媽媽沒有惱火，她親昵地摸著阿貝的小腦袋，安靜地笑了。

【五】大人的作業

阿貝的爸爸是一名高中語文老師，不只是老師，還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作家。

最近，爸爸比較苦惱，一連幾天緊閉著書房門，他在寫一篇寓言，要表現四種不同的人生軌跡——直線、曲線、拋物線和圓。

爸爸廢寢忘食，媽媽勸來勸去不管用，只好不理不睬了。

阿貝問，老爸，寓言好像很難寫，不寫行嗎？

爸爸說，不行，這是本周的作業。

阿貝問，你們大人也有作業嗎？

爸爸說，當然了，每個人每天都有作業，馬虎不得。

阿貝說，可是，你是老師，又是大人……你的作業誰檢查呢？

爸爸說，兒子呀，這是一個問題。這樣吧，爸爸下周再寫一篇寓言故事，你一看就明白意思了。

阿貝說，行行行……不過老爸，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

爸爸問，什么事呀？

阿貝說，剛才我好像給你布置了一個作業，嗯，怎么說呢，也好像是你自己給自己布置了一個作業……

阿貝的話還沒說完，爸爸就激動地說，兒子，謝謝啦，你又說出了一句箴言——快去睡覺，靈感來找老爸嘍！

那天深夜，爸爸坐在陽臺上的小花園里，順利寫出了寓言的結尾：人生的軌跡不是粗糙的直線、曲線、拋物線或圓，而是一粒種子的軌跡。每個不平庸的人都是一粒種子——一粒有信仰的長著腳的種子，他們按照種子的生命規律生活，不受四周噪音、權謀、名利的干擾，他們只對大自然保持敏感，比如陽光、空氣、風、雨水，他們歷經春夏秋冬，兀自發芽，兀自追求一片簡簡單單的枝繁葉茂。

？

【六】很綠很綠的睡夢

自從陽臺上有了小花園，漸漸地，阿貝家的日子就有點與眾不同了。

爺爺經常念叨小花園，爸爸經常念叨小花園，后來，媽媽也經常念叨小花園。日子久了，阿貝就忘不了花草的面孔。當然，還有樹神的故事。他每次望見綠蔥蔥的陽臺，就會記起爺爺的模樣。

爺爺去世后第二年，上四年級的阿貝做了一個綠色的睡夢：

陽光穿照著一片樹林，鳥雀啾鳴，爺爺牽著阿貝散步，每縷空氣都彌漫著草木之香。爺爺突然駐足，指著大樹下一株高約三寸的小草說：“阿貝呀，快看，這就是樹神！”

聞言，那株小草搖了搖腦袋說：“沒錯，我就是樹神，看起來很弱小吧——沒關系，許多大秘密都藏在小角落里。我雖然不是國王了，現在的國王是人類，可是，我依然熱愛我的故土，每天巡游我的故土。呵呵，如果哪天你看到一株小草或小花，指不定那就是我了。有我在，就有美麗的田野、美麗的樹林、美麗的花園、美麗的陽臺……小家伙，今天很高興認識你！”

阿貝從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身跑到了陽臺上，那時正是早晨六點半，他平日起床的時間。望著蔥郁的花花草草，阿貝端起噴壺一株一株地澆灌，那刻，他忍不住想起夢中矮矮的樹神，想起許多往事——全家人的往事，與花草有關的往事。

爺爺曾說，每次日子熬不下去時，他就拔起一株草，摸一摸草根就有了力氣。

爸爸曾說，每次寫不出東西時，他就走向陽臺，坐在花草間就有了靈感。

媽媽曾說，每次心情快要失控時，她就看一看那些路線圖，然后給陽臺上的花草松土、施肥、澆水，不知不覺就心平氣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