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柔法剛，能融則贏

在殷墟出土的青銅簋上，鐫刻著周公制禮時“豐鎬之制”的銘文；云夢睡虎地的秦簡中，篆刻著商鞅變法時“壹刑無等級”的法令。將這兩種符號的并置，恰是中國傳統政治文明最深邃的隱喻。

陳鶯教授《禮法印記：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以敏銳的目光重審歷史，“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用一組“快閃鏡頭”靈活重現周漢八百年制度檀變，用思想的利刃剖開禮法制度層層疊疊的文明沉積，將周漢八百年制度嬗變化作可觸可感的生命肌理，揭示出禮法關系的演變實為中華文明自我調適的核心機制。這位生于荊楚之地的學者，以楚人特有的靈動筆觸，將晦澀的制度考據化作可觸可感的歷史圖景，通過“深入淺出”的敘述，在鍵盤上敲打沉睡的史料，讓歷史告訴未來，使傳統在現代回響。整本書呈現出來的學術品格十分獨特，它的語言風格，讓我想到早年轟動一時的紀錄片《話說長江》的解說詞，恰如長江之水穿三峽而出江漢，既有史家書寫的學術莊重，亦含隨筆作家舉重若輕的從容。

禮之始：解析東方文明密碼

什么是“禮”？“禮”字在商周時期的甲骨文中便已出現，《說文解字》注釋說：“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闭f明“禮”最初只是人們祭祀鬼神、祈求福祉的儀式。禮又是如何落實以德治國的呢？是周公借了它的形式，淡化了它“事神致?！钡脑?，將天下人都要做的祭祀這一類的事情升華改造成了不同等級身份的人應該遵行的禮儀。

陳鶯以歷史專研者的細膩眼光，重現了周代殷商后“封土建國”的創制時刻。當經歷了血流漂杵的鼎革之后，新的統治者將青銅斧鉞下的社稷之土分給殷商的子遺、同姓貴族、戰場上的功臣，這就是所謂“封建”即“封土建國（封邦建國）”：天子把自己直接管轄的王畿以外的土地，分封給諸侯，并授予他們爵位，諸侯再分封卿大夫，諸侯和卿大夫在自已的領地上有相當的自主權。分封是讓他們建立封國和軍隊，協助統治。分封諸侯的儀式不僅是權力的分配，更在“各得其所”的秩序中播下了文明基因。

陳鷟在書中寫道：“在分封的同時，周公旦還有更深的憂慮和思考。為了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周公從人心與人性出發，制定了一套與封建制度相配套的十分高妙的禮制一一或者叫禮樂制度，充分發揮出文化的力量，編織出一個規范政治和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彌天大網，不僅使周成為中國歷史上歷時最久的一個王朝，而且即便到了天下大亂的戰國時代，也沒有諸侯敢輕易地取而代之。周公制禮，最先是從制定王朝的官制開始的?！妒酚洝斨芄兰摇酚涊d：‘成王在豐，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說。《周官》詳細制定了周王朝的官制，后來被稱為‘周禮'?！标慂\進一步寫道：“（周禮）其中的智慧之高妙，正如王國維先生所言：‘乃出于萬世治安之大計，其心術與規模，迥非后世帝王所能夢見也?！帽姸嘀型鈿v史學家的話說，從此以后直到清代末年，中國社會的發展只有量變，沒有質變。”這段分析頗有見地，是符合中國歷史史實的。

“禮”是西周社會等級秩序的規范，士大夫的各種禮儀規程在今本《儀禮》中還保留，“禮”的教育是貴族生活和教育的重要內容。美國學者郝大維（DavidL.Hall）和安樂哲（RogerT.Ames）說，“禮”是表演，是身份和習俗，它們以規范的形式影響關系。“禮”體現的是人與人之間等級關系的差別，“禮”的嚴格等級差別無疑也限制了人情、人性中的原始本能和自然屬性，所以春秋教育中，與禮配合的樂教，就特別強調出“和”這個方面，以協調彌合人際關系的強制性差別，以“樂”的和合人情對禮儀起補充、潤滑作用。周公“制禮作樂”，禮樂并行并重，也標志著周王朝的制度建設?！爸芄珨z政，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保ā渡袝髠鳌罚┻@是非常準確的編年記事?？梢钥隙ǖ卣f，禮樂制度讓黃河流域走進了一種新的文明形態，固化為一種類似法律的規則，影響深遠。

秩序裂變：禮崩樂壞導致思想力爆發

當鄭莊公“射王中肩”的鳴鏑劃破長空，“均奉道統”的幻象終告破碎。作者將齊桓晉文的稱霸解讀為“失序時代的制度突圍”：管仲“尊王攘夷”的旗幟下，藏著“叁其國而伍其鄙”的法家萌芽；楚莊王問鼎時“德之休明”的對答，實為禮法話語權的爭奪。書中用較多筆墨寫了作者熟悉的楚國，這一部分讀來飽含感情。當楚君熊通僭號稱王時，既保留“貢苞茅于王祭”的禮制表象，又在等級建制上暗行變法，恰是“禮法共生”的絕佳注腳。

周代禮法實為“剛柔相濟”的治理藝術。這可以透過青銅器銘文中的制度密碼，如虢季子白盤記載的“執訊折首”，展現軍禮與刑法的交融；大盂鼎銘文“敏朝夕入諫”，則見宗法與監察的共生。對遙遠的古代制度，《禮法印記：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以耳熟能詳的成語典故，通過舉重若輕的解析，使得僵死的語言煥發生機，令其毛[周]虢季子白盤 細血管清晰可辨。

書中對百家爭鳴的詮釋尤見功力，將儒法道墨的治國策論，化作“各開藥方”的會診記錄。在“變法圖強”的戰國敘事中，作者追根溯源，出繁入簡，清晰地將禮法之間的轉換不露痕跡地表達出來：“儒法兩家的歧見，從理論上看似乎源于對人性善惡的判斷。…因此，儒與法兩家理論的不同，實際是因為它們所基于的社會狀況大不相同所致。儒家崇奉的禮制，是基于西周早期相對和諧的社會，而法家所強調的法治是基于戰國時代的亂世。法家理論正是在亂世中成熟的。當時整個社會都從禮制中出戲了，所以法家主張建立硬性的制度和技術體系來治理社會，主張君主用刑、德二柄，也就是大棒與胡蘿卜兩手；同時用‘法、術、勢’三招，也就是公開的法律制度、不公開的駕馭之術和強大的權力威勢，來幫君王集權，從而把國家變成一部具有高度約束力和強大執行力的爭霸機器?！毖院喴赓W，擲地有聲。

禮法融合的新契機與實踐

通過強化“法”的功能，邊陲小國贏秦脫穎而出，逐步強大，掃滅六國，實現一統。秦制看似“盡棄周禮”，實則暗藏制度轉化的玄機。從里耶秦簡中“洞庭郡”的設置，可以解讀出“封建其形，郡縣其實”的治理智慧；在始皇帝封禪刻石“器械一量”的宣言里，窺見“均奉道統”的禮制典范。所謂千年都行的秦制度，實為禮法基因在制度競爭中的變異重生。

《禮法印記：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中對漢承秦制的闡釋強化了禮法融合的論點。當叔孫通制定朝儀時“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可以看作是“禮法合流”的胚胎；而董仲舒“春秋決獄”的司法實踐，則是將“人性幽冥”納入制度框架的設計中。種種既有繼承又有創新的制度安排，展現的是漢代在“儒表法里”中平衡“德”“刑”的政治文明，這在當代基層治理中仍有借鑒意義。

朱淵清教授《書寫歷史》一書中有這樣的話：“人類歷史并不是事件因果相連的線性聯系，而是綿延的文化之網。歷史學家安置串聯各種事件、建立自己假設的形形色色的長時段歷史，目的正是敘述自己對歷史的理解。因為實際上并不存在整體的唯一的歷史，也沒有觀察所有事件的上帝之眼，所以，歷史撰述只是歷史研究的基礎和前提，是歷史研究者選擇對象事件進行研究的心理和知識背景，而不是歷史研究本身；歷史研究的無數新成果則被不斷出現的新的歷史撰述吸收安置。歷史研究和歷史撰述互為基礎，不斷增進人類的歷史知識。”掩卷之際，楚地出土的《老子》乙本帛書“反者道之動\"的箴言猶在耳畔。從\"周公制禮\"到\"禮法并舉”，“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文明制度的演進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能融則贏的永恒辯證。當現代人在禮柔法剛的古老智慧前沉思，或許更能理解：真正的文明傳承，不在復刻青銅器的形制，而在重鑄那包容創新的精神內核。這正是《禮法印記：從野蠻叢林到文化天下》給予當代最珍貴的啟示一它讓我們在博物館的玻璃展柜外，觸摸到了文明基因的溫度。

作者系青島市廣播電視臺高級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