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怨

蔣詩經

神捕方絕山的案頭，放著一支金釵。金釵的主人是一名待字閨中的小姐，叫袁纖秀。十天前，她在去林云寺燒香的途中失蹤了。

袁纖秀的父親是江南山莊莊主袁嘯天，為人豪爽，素來與人無仇，所以袁纖秀被綁架勒索的可能性最大。于是袁嘯天發出了江湖令：如有知道袁纖秀下落者，賞銀千兩。即便是綁匪，如能將袁纖秀平安送回江南山莊，不但既往不咎，仍贈銀萬兩。可是十天過去了，袁纖秀依然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如果單是袁嘯天一方，這起失蹤也可能只是個江湖事件，可偏偏不久前，袁嘯天攀上了高枝。戶部侍郎胡大人上門為兒子提親，求娶袁纖秀進門為兒媳。這本是天大的好事，袁嘯天哪有不應之理？可如今，眼看還有兩個月就到婚期，不承想在這時候丟了女兒，這可如何向胡家交代？袁嘯天再也沉不住氣，主動上門向胡大人求援，請求胡大人出動捕快，搜尋女兒的下落。所以現在，這枚金釵呈在了方絕山的案頭。

方絕山當即來到江南山莊。袁嘯天聽說來的是神捕方絕山，不敢怠慢，強打精神，出門來迎。

方絕山一見袁嘯天，便開門見山，直接詢問袁小姐失蹤時，可有下人跟隨，袁嘯天一聲長嘆，讓家丁從后院帶來兩個轎夫和一個丫環。此三人蓬頭垢面，見過方絕山之后，跪地哭拜，求神捕能速速找回小姐，以洗脫他們的干系。

他們說，袁纖秀失蹤當日正是初一，每月的這天，她都會去十幾里外的林云寺吃齋燒香，那天一行人途經林云山后一處空地時，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然后幾人不約而同地都頭暈目眩，暈倒在地，等到醒來時，轎中已不見人影，只留下一枚小姐平時佩戴的金釵。

方絕山微微點頭，追問香氣是何種香氣，丫環哭訴著說，當時正值臘月，那暗香和梅花如出一轍。方絕山心中一驚，一念閃過，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又問幾人一共昏睡了幾時，轎夫答道，從日影的情形來看，他們昏睡了大約有半個時辰。方絕山現在幾乎可以斷定，這正是江湖中罕見的“獨步暗香”，這種迷香出自四川唐門。

方絕山讓轎夫帶著他來到失蹤地點。林云山后，一條小徑穿過荒野，荒野空曠，除了枯草，再無他物。方絕山問轎夫，暈倒之前，可曾遇到過什么人？兩轎夫搖頭說沒有。方絕山不禁有些奇怪，“獨步暗香”雖然厲害，但必須在一丈之內方有奇效。當時這片荒野之上，根本無藏身之處，匪人當時會躲在哪里呢？方絕山深深皺起了眉頭。

林云寺依山而建，東臨絕壁，香客皆從西面進山。寺中香火旺盛，信徒往來不絕。方絕山獨自找到了住持，詢問袁家小姐來燒香時的情形。住持告訴方絕山，袁小姐是大戶人家，禮遇殊于普通香客，每次來進香之后，都會在寺中吃齋。齋后，都會安排在東邊特備的廂房休息半日，方才下山。

方絕山隨住持穿過一條通幽小徑，打開院門，來到廂房。推開廂房后窗，可見絕壁凌空，廂房仿佛懸于絕壁之上。方絕山轉身欲出，突見絕壁之上，一只靈猴正向著窗口吱吱亂叫，方絕山隨手拿過桌上陳設的水果，扔向靈猴。靈猴縱身接住，在絕壁之上疾閃而過，消失在亂石之間。方絕山不禁一笑，看來靈猴常常接受這樣的饋贈。

一念至此，方絕山若有所悟，他突然躍出窗外，也如靈猴般在絕壁之上攀援而下。壁高近十丈，方絕山縱是輕功了得，也是小心翼翼，上山容易下山難，對于這樣的絕壁而言，更是如此。

絕壁之下，有靈猴丟棄的無數果皮，穿過荒野，找到后山那條小徑，方絕山隱約有了猜想，他已經知道下一步應該去哪兒了。

夜已深，江南山莊陷入一片沉寂。倏地，一個黑衣人如同一只山貓，快速而無聲地越過江南山莊的屋脊，向袁嘯天的書房小院而來。黑衣人立在屋頂，彈出手指，一枚石子破空而響，打在書房的門上。

屋內，袁嘯天突然聽到門響，取劍開門，四處探望，卻空無一人，只好轉身回屋，卻見一黑衣人正背向大門，立于屋內。

袁嘯天身軀微微一震，但隨即沉穩地喝問道：“來者何人？”

黑衣人轉過身來，淡然一笑，正是方絕山。袁嘯天還劍入鞘，稍有慍色：“神捕大人，不知為何深夜來訪，意欲何為？而且是用江湖中人所不恥的方式？”

方絕山環顧四周，緩緩答道：“方某此舉，也是為了袁莊主的聲望著想，望能體諒我的一片苦心。”袁嘯天頓時面色蒼白：“神捕大人，何出此言？”

方絕山說：“袁莊主，如果我說已經知道了令千金的下落，不知你作何感想？”時值寒冬，卻見袁嘯天頭上有汗滴落，他喃喃地念道：“果然是神捕，但不知神捕大人是從哪里得到的消息？”說罷，袁嘯天的手重新握在了劍柄之上。

方絕山淡然一笑：“只怕說出來，袁莊主會惱羞成怒?！?/p>

方絕山話音剛落，袁嘯天劍已出鞘，向方絕山直逼而來。方絕山輕盈一躍，躲過來劍，人也到了院外。袁嘯天拔劍緊追，方絕山拔刀相迎。兩人刀來劍往，很快，袁嘯天就只有招架之功，再無還手之力。方絕山正欲收刀，突聞身后一聲破空之響。方絕山刀頭逆轉，一枚袖箭被打落在地。

院墻之上，有一人影急躍而入，也不說話，手中兩支判官筆疾刺而來。不容方絕山細想，只能回刀相斗。袁嘯天也再次舉劍。

幾招之后，方絕山已然看出，來人武功并不深厚，但仗著輕功和步伐，所以才一時不致落敗。打斗間隙，方絕山喝道：“袁莊主，你二人也不是我的對手，還不速速停手，容我為你留些顏面！”

袁嘯天聽罷，突然扔劍在地，茫然長嘆，但來人仍然沒有住手。方絕山縱身而起，刀劈七路，來人哪堪抵擋？雖盡力躲過七路刀鋒，卻被方絕山一腳踢倒在地。

那人用力擲出雙筆，向方絕山射來，方絕山閃身躲過。那人又探手入懷，方絕山一見，長退三尺，笑道：“唐門暗器、輕功、下毒三樣絕技獨步武林，難道非要置方某于死地不成？”來人一怔。袁嘯天一聲怒喝：“畜生，住手，還嫌不夠丟人嗎？”來人聽罷，乖乖垂手而立，低頭不語。

書房之內，袁嘯天和方絕山分庭而坐，一弱冠男子立于一旁。袁嘯天抬起雙眼道：“神捕大人，不知你是從何處發現小女行蹤的？”

方絕山微微搖了搖頭：“袁莊主，雖然你的計劃并無差錯，卻留下了幾處疑點。首先，袁莊主為人豪爽，沒有江湖仇家，而綁匪也沒有任何消息，只能說事出蹊蹺，肯定不能再按常理推斷。其次，能被‘獨步暗香所迷者，下毒者定在一丈之內，而丫環轎夫根本沒見到外人，那么下毒者必在一行人中：如果是丫環或轎夫所為，人已劫去，為何下毒者不趁機逃走？那么唯一的解釋就是令千金自己下的毒。這樣一說，可能顯得更不合情理，因為沒有動機。可是我在林云寺的廂房窗下，突生奇想，會不會有人仗著輕功，攀援絕壁……”

袁嘯天長嘆一聲：“唉，老夫并不知小女會在廂房私會情郎，竟珠胎暗結。這叫我如何去回絕胡大人？可惜袁某一生光明磊落，卻出此下策，故意放出消息，說小女被匪人所綁，然后報知胡大人，只求躲過這樁婚事，再說找回小女，卻已被賊人污辱，方才可自圓其說。唉，怪只怪我對小女太過溺愛，才會做出此等錯事……罷罷罷，袁某這就和你去投案。”

一直站立一旁的男子霍地起身說道：“袁伯父，禍是我唐笑闖下的，有罪也應我來承擔。”

袁嘯天怒道：”你這個小畜生，若不是看在我女兒的分上，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你。你仗著一身輕功，攀絕壁，入廂房，與賊人何異？等我歸案之后，你若不善待纖秀，我定然剝了你的皮！”

案情至此，已然大明。方絕山心頭卻如一塊大石般壓下，這樣的殘局，該如何收拾？

正在此時，書房內一堵書墻突然滑開，原來是一暗門。袁纖秀立于暗門之前，雙目含淚道：“爹，你不要再怪唐笑了，女兒本已有心上人，你卻將我許配給他人。女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讓唐笑來廂房幽會。千錯萬錯，都錯在女兒。事已至此，女兒只有一死了之。”

說罷，袁纖秀猛然抽出懷中短劍，向自己的胸口刺去。說時遲，那時快，方絕山身形略動，人如影至，直接一只空手抓住短劍劍刃，一手推開袁纖秀。方絕山雖奪過了短劍，但手心卻傳來陣陣疼痛，有血，從掌心滲出。

袁嘯天搶步上前扶住了袁纖秀，早已老淚縱橫，再也沒有了一莊之主的威嚴。方絕山目睹這一切，丟下手中短劍說道：“方某深夜造訪，只為證實所判無差，并不曾驚動任何人。我雖被人謬譽為神捕，但也有不能完結之案?！闭f罷躍上屋脊，消失在黑暗之中。

翌日，方絕山上門向戶部胡大人請罪：他雖然救出袁家千金，但卻被采花大盜劍傷手心，讓其逃遁，不知所蹤，是為失職。

不久后，袁嘯天主動要求退親，因為袁家千金已非清白之軀，不能玷污了胡家名聲，只能日后尋個江湖人士嫁了。胡大人默許。

月余，方絕山接到一張江南山莊的喜帖，然終有任務在身，不便前往……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10下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