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沙格同調（一）

作者介紹

夏茗悠，上海丫頭，綽號豬妞，生于光棍節，迷糊，愛笑，重感情。

北京大學學士，復旦大學碩士。業余寫作&編劇。已出版圖書：《無法直視》《陪你到世界終結》等。

如果我們曾在最初相遇，那我們終會回到同一條路上。

[一]

晚上十點，整棟寢室樓已經熄燈。

時間變得黏稠。

如同電影里的慢鏡頭，李禾多在天臺邊緣閉上眼睛，像鳥一樣張開雙臂。

夜風拂面，不知哪個寢室晾曬的床單在她身后翻飛。鐵了心尋死的人不需要在意這些細節。

她已經扔了三十多次硬幣，用正面決定自殺的時候全部扔中正面，用背面決定自殺的時候全部扔中背面。

雖然經過了漫長的籌備期，這自殺計劃還是漏洞百出，首先是眼下的床單，死亡環境太不夠浪漫主義。禾多本也不是對浪漫過于苛求的人，她只需要一點安靜，一點與世隔絕。床單若是白的倒也罷了，偏偏是些粉紅小花和深藍格子，根本不是做夢幻背景的料。它是來提示人生之平庸的，這平庸要追進墳墓去，簡直鬧心。

當粉紅小花和深藍格子作為世界印刻在她腦子里的最后景象出場搗亂之后，她開始擔憂起“臉著地怎么辦”的現實問題。學校里前幾屆學生中有失足墜樓的，傳說的版本眾多，但都沒有提及“臉著地”，多么幸運的女生啊，沒有因為奇怪的落地姿態而使人們失去追溯她事跡、經歷的興趣。

禾多放下她的“翅膀”，真正的鳥出現了。校園里的鴿子在派不上用場的時候總是無處不在。它們從對面教學樓背后繞過來，在即將撞上墻體時以流暢的弧度轉彎，只留下呼啦啦的風聲。

不久前的運動會開幕式上，不止一個班級想出在觀禮臺前放飛鴿群的橋段，鴿子們預感不妙，一夜之間杳無蹤跡，最后所有班級都沒能達成批量捕獲鴿子的目標，只好作罷。

這學校的鴿子很是精明，遇見險情懂得繞道而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應該不會在死神游蕩的地方逡巡，可見，禾多的計劃已經破產，而她自己還沒意識到。

自殺的要點是，必須把握時機。

而禾多并不擅于把握時機。

[二]

528寢室的寢室長唐韻有一副明艷中帶著英氣的姣好容貌，即使她和班里大多數女孩一樣長發披肩，也從未讓人覺得柔美。在另一些時間中，高高扎起的馬尾辮更適合她。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是中等偏上，坐在教室倒數第三排。更特別的是，比起同齡人中普遍的柴火妞，她發育超常，豐腴得恰到好處。

總而言之，唐韻是按照女生領袖那個模板生產的。上帝甚至還為她添置了一個按照女生跟班模板生產的閨密，比她更高挑一點，神色溫柔，安靜內斂，像為嬌俏花朵遮風擋雨的大樹。

班里很多人認為唐韻太強勢傲嬌，特別是對來自城郊、家境不太好的同學，她有點咄咄逼人。但實際上，她只對一位同學咄咄逼人，這同學碰巧來自城郊，又分外引人矚目。

528算得上是本年級顏值均線最高的寢室之一。如果說唐韻走的是女王路線，那王旗肯定是走公主路線，她的氣質與被王后追殺的白雪公主、被繼母欺凌的灰姑娘、被女巫詛咒的睡美人一脈相承。王旗和唐韻最大的差異在于——只有男生普遍喜歡她，女生對她的感覺多半都有點微妙。

王旗總是說：“我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女生們心思都太細膩，我和女生玩不到一起去，打交道費勁。”

而唐韻認為，真誠的人和誰相處都不會費勁，虛偽裝真誠又總怕被識破才費勁。

528到底是女生寢室，所以在寢室里，王旗向來處于劣勢。在禾多差點跳樓的這個晚上，她們似乎已經產生了無法在寢室內部解決的矛盾，避開宿管老師，跑上天臺對決。

“王旗，我真不明白，你這樣做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王旗？

禾多花了兩秒時間判斷這個“王旗”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

在分辨出唐韻聲音之后，她從天臺邊緣無聲地滑了下來，豎起耳朵往前挪了幾步。心性幼稚的小姑娘難免如此，一旦發現八卦苗頭，可能連人生希望都能重燃。

天臺上只有一盞微弱的照明燈，正對著王旗的臉，但即使如此，她那好像受盡委屈后生成的八字眉依舊看不太清。

“我也不明白，我到底哪招惹你了，以至于你從進校第一天就處處針對我？”

“尹銘翔、沈宸、夏秋、李禾多，身邊每個人你都要利用。王旗，我們‘三觀不和。”唐韻板著臉冷漠地說，“如果說以前只是‘三觀不和，那現在你已經觸到了我的底線。”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禾多緊張地咽著口水。

王旗露出了有恃無恐的神情：“‘三觀？底線？都是些什么鬼啊！你是怕自己當不上‘德育課代表嗎？”

“那你是怕自己評不上今年的‘年度綠茶？”

“是啊！如果評上了，唐韻，你能拿我怎么樣呢？下學期就不再是強制住校，我會搬出去。”

“走讀嗎？”唐韻的話語間夾著笑腔，“每天游泳回崇明？”

唐韻的跟班姑娘也笑了起來，禾多這時才發現她原來也在，只是一直佇立在陰影里。

“還沒笑夠？這個笑料已經變得有點寡淡了。”

王旗輕描淡寫的態度更加激怒了唐韻。

“所以你現在打算正式宣戰？”

“宣什么戰？我連戰場在哪兒都不知道。”

唐韻沉默了一秒，終于亮出了底牌：“我不管你集多少郵才能證明自己，總之離彭銳遠點。”

“噢？原來是彭銳。”王旗笑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說是誰呢！可是怎么辦……”她臉上浮現出挑釁的神采，一字一句地說道，“彭銳是我真心喜歡的人啊！”

“你瘋了！”

“你管我？你才瘋了！”王旗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笑意，“彭銳和你交往了嗎？被你領養了嗎？在我印象里，你甚至都不喜歡彭銳，只是想針對我。那我們就認真起來，看看誰手里牌更好吧。”說著，她氣焰囂張地推開天臺門離開。

究竟是怎么回事？局面超出了禾多的想象，這可不是禾多印象中王旗對待唐韻的正確方式。

然而現在，沒有太多時間留給禾多思考，在唐韻撩開床單看著她之前也不過短短幾秒。

[三]

“能解釋一下嗎？”

唐韻的臉近在咫尺，她并不像預想中那么生氣，只不過有點疲憊。

“我……”禾多指著剛才自己坐過的天臺邊緣，絞盡腦汁想找出點證據來證明自己的真實目的。

“聽見多少了？”對方開門見山。

“是我先來的。”禾多還是決定坦白，并且加點砝碼以博取同情，“我本來想跳個樓……什么的。”

唐韻長吸了口氣，感慨無奇不有：“跳樓？要尋死嗎？”

“也……不一定。”

“如果只是想鬧點風波逃個課，去對面更好，樓下有樹，有草叢，有遮陽棚，從二樓往下跳受點輕傷沒問題。”

禾多覺得對方應該是在開玩笑，但又不確定，所以不敢笑出來。

“為什么？因為沈宸？”

“唔……其實主要是……明天交不上手工作業。”

“因為失戀？”對方完全不理會她的借口，“這年代還有人因為失戀尋死，我也是甘拜下風。”

禾多沒有回答，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唐韻就那樣波瀾不驚地注視著禾多，慢條斯理地說：“壞心眼的家伙很多，不總能及時遭報應。但是只要你在人群里，人群就會議論，不一定正義就能贏得輿論。你要考慮清楚，值不值得承受著這樣的壓力換一份熱鬧。”

“我知道。”禾多低下頭，“可我不想做一個默默無聞獨自在學校找最佳地點跳樓的人。”

唐韻盯著她看了三秒，再開口時語調已經輕快起來：“好吧，手工課作業是嗎？明天第二節課后四班的韓迦綾可以把做好的裙子借你。”

“四班？”

“對，四班，實踐課老師和我們不同。”

老師不同，就意味著借作業來上交也不會被發現。

禾多會意之后露出微笑：“謝謝你，唐韻。”

“記在手帳里好嗎？我們以后會經常互相幫助的。”

“嗯？互相？”她想不出自己能幫上唐韻什么忙。

唐韻挑了挑眉，神采飛揚：“王旗對你和沈宸做過的事，你應該很清楚吧？”

禾多嘆了口氣：“我打算今后離她遠遠的。”

“那怎么行呢？”唐韻微笑著攬過禾多的肩，“她身邊連一個閨密都沒有，也太可憐了。”

禾多對這個混亂夜晚最后的記憶就是唐韻狡黠的笑，直到她溜回寢室躺在床上輾轉過了午夜，還忍不住臆測其中的含義。

[四]

——我的閨密搶了我的男友，這原本是一道經典題型。

手帳寫到這里，禾多停下來，想起數學老師平時痛心疾首敲黑板的樣子——“萬變不離其宗，你們要看清其中的考點啊”，她就忍不住想笑。

但眼前的這道也太難了，在考卷上也能排進最后兩道壓軸題之一吧。

——我的閨密搶了我的男朋友，不僅如此，我男朋友還頻頻詆毀我，逼得我險些自殺。然而，自殺前得知閨密和男友根本沒在一起，閨密還為了其他男生和室友宣戰……如今，由于統一戰線，我成了室友安插在閨密身邊的小間諜。

如果這都不算壓軸題，禾多選擇掛科。

禾多把下巴擱在紙面上，又愁容滿面了。人家唐韻并沒有說要收買自己做小間諜，只是“在繼續和王旗做閨密的情況下，與唐韻互相幫助”，禾多卻按不下腦子里那根警覺的弦。

比起王旗，先前她更不喜歡唐韻。

王旗說，從前唐韻和另外兩人在寢室里議論禾多，說她是全班最丑的女生。

雖然禾多承認自己不是什么大美女，可也根本沒到全班最丑的地步，想想都生氣。

咦？等等……王旗說？所以……唐韻她們真的說過嗎？

禾多取了實踐課交作業的裙子，從四班往回走，在樓梯邊正巧遇見唐韻和她的跟班。有了昨夜的前緣，跟班姑娘先認定了禾多屬于己方陣營，立刻熱情地打招呼。

“禾多，我正好要找你。喏，給你餐券。”她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沓連在一起的餐券，認真數了五張撕下來，塞進禾多手里，“這樣，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啦。”

學校除了有個能容納上千人的大食堂，還有個教職工用餐的小食堂。小食堂的好處自不必說，菜品種類豐富，在用餐高峰期也不必排隊。因為餐券不對外出售，所以只有很少一部分學生能夠有幸在里面吃飯，不用說，就是那些學生中的“貴族”。

學生“貴族”組成成分比較復雜，有的是領導子女，有的是學校贊助方子女，有的是教職工子女，有的是老師的得意門生，受到老師一兩餐的饋贈。無論哪一種，統一特征是平日能和老師們像成年人那樣談笑風生。因此，其他學生對這種“特權階層”的存在絲毫沒有異議，如果強迫懼怕老師的普通學生進小食堂坐在老師隔壁桌吃飯，恐怕他們自己就坐立難安了。

唐韻屬于第二種，不提這學校早有一棟以她外公名字命名的教學樓，就說她入學以來，校園里新建了網球場，翻修了游泳館，女生寢室樓熱水供應系統也比從前好得多。她小食堂餐券多得用不完，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多到一定程度，小食堂餐券就成了唐韻小團體的入場券。

在飯點用不著狂奔去排隊搶位，三五成群慢悠悠晃蕩在校園主路上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唐韻和她的小伙伴。

禾多接了餐券，猶豫著放不放進口袋，畢竟一夜之間就和昔日討厭的人抱團結盟，她總覺得川劇變臉也沒這么快。

唐韻看出了她的猶豫，不以為意，從容地笑了笑：“你可以拿著自己去吃，或者……”她拖長了聲音，“和王旗一起，也沒關系。”

禾多松了口氣，把餐券收好了，道過謝，抱著裙子匆匆跑向走廊轉彎處。

跟班姑娘有點不開心：“她不想和我們玩。”

“沒那種必要。”唐韻語速平穩，“讓所有女生都跟在我身后表忠心有什么用？挑戰吉尼斯紀錄？”

[五]

禾多理想中的高中生活并不是這樣的，在初中時她想得最多的是，上了高中要好好打扮，要變得風趣，要當個班委……要有兩個好閨密。這些她如今幾乎全都實現了，可這些全都不是重點。

上了高中她才發現，班級里總有些閃閃發光的人，未必是學霸，也不一定是班委，但他們每時每刻都是人群的焦點。禾多一直處心積慮想找到核心小團體的準入門檻，她和班花成為閨密，也和班草談過戀愛，可是一遇上結伴聚餐或結伴旅行，她準是被落下的那個，沒有人記得通知她。

兩個月前的游泳課上，幾乎所有女生都穿著保守的連體泳衣，唐韻穿的稍稍有點款式，但不夸張。唯一例外的是王旗，她一定是故意挑了比基尼。在更衣室時，禾多無意間聽見唐韻和她的朋友悄悄議論，她的泳衣是某名牌當季新款，而王旗的那件一看就非常廉價——百元之內，淘寶爆款。

可是就實際效果而言，王旗是完勝的，只有她從更衣室走向泳池邊時，對面的男生們吹起了口哨。

衣服價格對男生們而言毫無意義。

禾多向泳池對面瞥去一眼，自己的男友沈宸也混在口哨吹得最響的那群人中，她不由得隱隱擔憂起來。

同樣是普通家庭的女生，為什么王旗就能成為班里的焦點人物？她的確很漂亮，但比她更漂亮的女生人氣也遠不如她。從那次游泳課，禾多懂得了王旗勝在放得開，不介意玩笑，不清高，讓很多男生想入非非。

然而，按照這條經驗實踐后，禾多沒能留住沈宸，并且徹底身敗名裂了。

前一天晚上準備跳樓時，禾多確實對唐韻有所隱瞞。第二天輪到禾多值日，按照學號，她的搭檔正好是沈宸，據以往經驗來看，沈宸不是個有風度的搭檔。

果然，眼下大課間后回教室找不到水喝的學生們怨聲載道，飲水機頂著一個空桶，沈宸不在教室。禾多一個人去一樓領了桶裝水，剛滾進中央大樓的電梯，就聽見女高音由遠及近一路喊著“等一等”。她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等看清對方后又迅速把手收了回來。

王旗也是沖進電梯之后才看清禾多的，她做了個愛德華·蒙克的吶喊動作，一邊抬頭看電梯頂一邊說道：“逃生是從這里吧？”

禾多沒忍住笑，問道：“干嗎要逃？”

王旗聳了聳肩：“我可沒想逃，是你一直在躲我。”

禾多的笑收住了，情形就像吃飯時突然發現嘴里混進了討厭的菜，卻同時又注意到餐桌上有人盯著自己，難以下咽，又不好意思吐出來。

她磨嘰了半晌，強行粉飾太平：“哪有……”

“午休時在食堂叫你，你假裝沒聽見；做操回來上樓時叫你，你也假裝沒聽見。人多嘈雜的時候也就算了，盥洗室總共只有四個人你都能屏蔽我。我必須得是不銹鋼做的才能意識不到這是在躲我吧？”王旗停頓了一秒，轉過頭直視禾多的眼睛，“自從你和沈宸分手就變成這樣了。”

禾多把頭垂了下去：“最近我難過。”

“我知道啊！我最好的閨密陷入困境，而我被攔在隔離警示線之外，和所有圍觀群眾一起，我算是你的什么人？路人？”

聽到“最好的閨密”時，禾多抬起頭，王旗貌似誠懇的模樣使她有些恍惚。

她定了定神，心說：你最好的閨密是夏秋，才不是我。

不管禾多的沉默，王旗繼續推心置腹：“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想和你一起面對，死黨不就是在這種時候起這種作用的嗎？”

“可惜我們不能一起和同一個人交往。”禾多說。

王旗從滔滔不絕的狀態突然剎住了車，她臉上輕快的神色頓時被拂去了：“交往？沈宸嗎？……你怎么會這么想？”

她要么是被誤傷得太偶然，要么是偽裝得太自然。禾多盯著王旗想抓住她露出的馬腳，但這份執著也只是轉瞬即逝，禾多很快就放棄了，搖了搖底下的頭，苦笑一聲：“算了，和你沒有關系。”

而她心說：都是因為你。

王旗這樣的人精小姑娘可沒這么容易讓她蒙混過關：“不不不，倒回去。你是覺得，沈宸是因為想和我交往才和你分手？”

電梯門開了。

刺眼的亮光把視野拉出一條裂口，王旗那看上去愈發逼真的無辜臉在裂口中心模糊了邊緣，原本僵硬的線條變得柔和，使她呈現出毛茸茸的小動物的無害感。“小動物”的每一次蹙眉都像在鳴冤——為什么誤解我呀？

禾多被理智與情感分別扯著往兩個方向拽，呼吸都有點急促。

她明明還在猶豫，柔化的王旗卻突然從視野中消失了。

禾多回過神，看見王旗比自己先彎下腰去推桶裝水。這一切都好像理所應當，不帶任何心虛或討好的色彩。她嘴里甚至還在碎碎念著：“開什么玩笑哦，反正就算世界上只剩沈宸一個男生，我也不會喜歡他，這個家伙太差勁了。之前你喜歡他，我不好說什么，現在終于能說了，你還不給我機會。我和夏秋都覺得，他就是個大爛人，根本配不上你……”

禾多突然鼻子有點發酸——

就在不久前我們還因為座位被調開在走廊上抱頭痛哭；

我們在考試后一起去便利店買最貴的雪糕慰勞自己；

我們在游泳課上寧愿擠在一起互相潑水，誰也不想去深水區；

我們每周有五天形影不離，比家人還親密。

而理智是什么？就算它更能接近真相又有何用？它把我們變成了孤獨的人。

禾多跟上前俯下身，和王旗一起推動桶裝水向教室方向滾。她記不得以前多少次值日輪到自己，無論搭檔排到男生中的誰，也總有這樣的時刻，搭檔不在時，她自然而然地求助閨密，然后兩個女生又滾又踢地把水弄上樓。

“不銹鋼做的是什么？”

“什么？”

“剛才你說‘必須得是不銹鋼做的才能意識不到。”禾多提醒道。

“壓力鍋。”王旗說。

[六]

社交失敗者禾多一夜之間就這么變得炙手可熱了，疏離的朋友回到身邊，曾經的敵人也拋出友好的橄欖枝。

新的困擾在于，她只能二選一。

禾多和王旗很快又恢復了午休時在小花園找片陰涼處席地而坐聊天的習慣，但她自己也不能分辨這算是冰釋前嫌還是小間諜的友情戰預備役。

她還不打算和王旗直接談起沈宸，那意味著把所有尖銳的疑點攤開在臺面上，一旦話不投機就再無轉圜余地。剛走出社交敗局陰影的禾多需要一點安全感。王旗似乎也心照不宣。

[七]

你對朋友的定義是？

就像電腦，最初會有一階段需要了解和磨合，接著挺長一段時間都能用得十分順手，然后它偶爾出現小bug——明明按了方位鍵，光標卻不移動；開機越來越慢；系統更新耗時長久，但都無傷大雅。

可就像是要考驗你的忍耐力，bug是層出不窮永不停歇的，從來不懂得適可而止。

有一天瀏覽器突然和銀行支付系統不兼容了，又有一天某個軟件啟動就花費了二十分鐘，之后不止一天你以為關了機，而它卻卡在關機頁面亮了一夜……

你花了五分鐘打量你親愛的電腦——

它的確是老了。

你有點惆悵，但并不會惆悵太久，只要經濟允許，你很快就會添置一臺新的電腦。

對于舊電腦，如果你不是那么冷酷干脆的性格，它最大的可能性是被束之高閣一陣，特別是曾經攜帶方便的筆記本電腦，閑置著也不太占空間，你不會在第一時間想到以廢棄品的方式立刻處置它。

因此，你們的關系總會有反復的。

某一天，常用電腦突然失靈，手頭又有不得不按時完成的工作，你退而求其次給舊電腦充上電，祈禱它還能助你一臂之力。在十萬火急的時刻，瀏覽器和什么不兼容都不是原則性問題。

你對它充滿感激，很可能又回想起“蜜月期”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

之后你依然有不受干擾的生活軌跡，逐漸把它忘了。

過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當聽見議論古董電腦的話題，你心血來潮地從家中把它翻出來。它還能開機使用！它還活著！真是個奇跡！

你興奮不已，是因為你對它再無所求。

盡頭是什么？

我想象不出友誼的盡頭。

德育課上，老師第一次提起朋友的話題時，禾多腦海里就源源不斷涌出了這么多思考，但她的存在感一如既往那么低，老師根本不會叫她。

德育課和班會是氣氛最輕松的聊天課，從高一進校到現在，禾多從來沒有被老師點名參與過討論。

老師也是活在群體里的生物。

那名二十多歲剛離開大學校園的“大女生”站在講臺上，很懂得找哪些人一起合作才能使課堂氣氛活躍，她隨便叫幾個核心人物，如同找到合適的引線，起哄的同學不費吹灰之力就幫她把氣氛炒熱。

誰要關心坐在第一排戴著酒瓶底那么厚鏡片的小透明對環境、對自我的看法啊？明顯是班花的人生觀更引人入勝嘛。

你看，學校是個比社會溫柔的地方，但在很多細節上就是這么冷硬。

禾多和大多數同學一起回頭往聲源方向望去。被老師點來發言的王旗支著下頜，神情是懶洋洋的，好像醉了酒一樣，迷離的笑容卻帶著幾分認真：“朋友嘛，我想就是伙伴，同一水平的人才能稱之為伙伴，地位有高下之分的時候就走到了盡頭。”

禾多才開始細思，自己和王旗的地位算不算高下已分，唐韻的回答又從身后響起。

她說：“是依靠吧。能互相依靠才算朋友。”

一個干脆利落的答案，等禾多回過頭去，對方已經收了尾，像從來沒開過口。

禾多想起了她那天晚上那句“我們以后會經常互相幫助的”。

講臺上的年輕老師微瞇著有點近視的眼睛，逮住一個在副課上公然睡覺的學生，故意點到：“彭銳，你來說說。”

男生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半晌沒有任何反應。

鄰座的同學掩著嘴提醒：“說朋友。”

“唔……朋友嗎……”他似乎還沒徹底清醒過來。

老師饒有興趣地點點頭：“是啊，朋友。”

前排的學生們都有點幸災樂禍似的，往后轉了半個身子，小噪音多了起來。

“哦，我朋友……”男生似是對問題的無聊程度產生了疑惑，但還是脫口而出，“是唐韻啊！”

整個教室徹徹底底地寂靜了一秒。

下期預告：

從前無論如何努力也沒能成為班級核心小團體一員的李禾多因這次偶然而被卷入旋渦，她開始知悉她曾無比羨慕的男生女生們的秘密，理解他們之間的依賴或對立，讀懂他們的堅強和尖銳。雞飛狗跳的青春從這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