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

胡萌萌

其實我很害怕那棟光線昏暗的老屋。

潮濕的空氣混著腐朽的木板味，與好心情撞了個滿懷。斑斑駁駁露出紅磚的墻壁像一個耷拉著老臉的怪獸，直勾勾地盯得我渾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上樓梯，卻依舊因為老舊木板的吱呀聲而步步驚心，我推開同樣吱呀作響的門，陽光下的你顯得特別不真實，靠著椅背，瞇著眼睛，聽著梵唄，搖著蒲扇。

這就是你守了大半輩子不愿離開的家。

盡管如此，我還是會在許多個睡不著的夜晚抱著枕頭冒險摸黑來找你，并不是害怕可能要獨自一個人面對傳說中的妖魔鬼怪，而是單純地因為我喜歡你搖的蒲扇。

看慣了塑料做的各式各樣印滿花紋的扇子，最初我是抵觸這把香蒲葉做的舊扇子的。通體米白，近乎圓形的扇面，上細下粗的扇柄；扇面上布滿了凹凸不平的鋸齒狀痕跡，有的地方甚至已經(jīng)開裂了，用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的布料包裹著的邊緣還是露出了一根又一根的絨毛，所幸針腳細密不至于整條布脫落；或許是經(jīng)常擦拭的緣故，扇面是干凈的，在太陽下泛著光。慢慢地，這把簡陋的扇子竟嵌進了我的腦海里，再也無法抹去。

那時我還小，你可以將我整個圈在懷里，用大蒲扇輕輕拍打我的腿，風兜進衣服，鉆出頭發(fā)，然后探到窗外。我記得那時風很柔，蟬鳴很響，露出來的絨毛劃過皮膚，感覺會很癢。我以前常嘟嘟囔囔怪媽媽搖扇時風力總是漸隱漸弱，但你是絲毫不會讓我抱怨的，只要我沒睡著，你的扇子就絕對不會停下來。有規(guī)律的拍扇聲、腿上的微癢和你均勻的呼吸伴我入眠，你不會唱搖籃曲，但每一個有你在身邊的夜晚我都睡得很香。我想，你一定是來自森林深處的善良女巫，蒲扇就是你最好的魔法杖，而讓我安然入睡則是你最擅長的法術(shù)。

本以為你還可以這樣陪伴我很多年，卻不想你竟這么快扔下我，扔下了我們。你用蒲扇為我擋住了去年最后一個夏天的陽光，扇走了最后一個夏天的炎熱，然后走了，永遠地。

送你的那個晚上我翻箱倒柜地找，終于找到了那把風塵滿面的蒲扇。我像對待一件無價珍寶一樣輕輕擦拭它，然后躺在床上，學著你的樣子給自己拍扇，風依舊柔，皮膚依舊癢癢的，步入深秋的蟬鳴奄奄一息，可是你不在，你不在了。

我后悔不已，后悔自己沒能多陪陪你，后悔自己沒能和你多度過一個蟬鳴不絕的午夜，后悔自己荒廢了那么多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當時只道是尋常。

我想念你的蒲扇，但更想念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