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 走下去

萬霽萱

很久前看余華，他在一篇文章中說道：“童年，就像是把整個世界當(dāng)作一個復(fù)印機(jī)一樣，把這個世界復(fù)印到你的一張白紙上，以后你做的都是一些局部的修改了，這兒修修，那兒修修，但它那個基本的結(jié)構(gòu)就是這樣了。”

而在那段過程中，除了我的成長外，你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兒開始步入社會，每天打拼，也在成長。在我有記憶能力后，你出現(xiàn)的頻率不及母親，可這一切作為一種客觀的必然，卻也讓我極其珍惜，畢竟血脈相連。我?guī)е懔艚o我的性情，如你一般探尋世界。

1

高中時，我在離家很遠(yuǎn)的地方讀書，半個月才能回家一次。有一次回家正趕上你中午喝醉，我剛進(jìn)家門，就收到了一條短信，發(fā)信人是你。我疑惑地看著你，你正面部發(fā)紅地躺在床上，我懷疑你是否發(fā)錯了，順手把書包甩在地上點開短信。

能看出你思緒有些混亂，短短的幾個字中插入了不少逗號。沒有給自己看第二遍的機(jī)會，我在第一時間就刪除了短信。在那封短信以前，我們之間鮮有親昵的對話交談，你脾氣急，在對待我的問題上容易點火就著，總是憑著自己的經(jīng)驗來判斷我的想法。

你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父親，在與孩子相處時沉默寡言，不懂幽默，留給工作的時間多過家庭，所以我像很多孩子那樣，與母親親近，卻害怕與你交流。而就在看到那封短信時，我對你的整個觀念被完全顛覆了。我心口狂跳，拿起書包跑到自己的房間不知所措，不知是一種怎樣的情緒占據(jù)了頭腦，我開始后悔刪掉短信，只能靠記憶來回想你的話，字字句句，反反復(fù)復(fù)，我不敢輕易欣喜，怕是一場春秋大夢。

你說，閨女你什么時候回家，我都想你了。

2

復(fù)讀時的自己就像一個剛?cè)胛榈膽?zhàn)士，那時給自己打氣的方式，就是在凌亂的草稿紙上寫很多遍的“爸爸媽媽我愛你們”，每天都在重復(fù)，每分鐘都在過濾。是你和母親支撐著我熬過那一年，那個讓我想起來就忍不住想要閉上眼睛逃避的一年。

每隔一個月的休息日，你和母親都會開很久的車，跨越一個省的距離來看我。你每次都是手提著兩大袋蘋果出現(xiàn)在我的宿舍門口，給我放到柜子中，而我就是靠著數(shù)蘋果的個數(shù)來倒計時日子的，每天兩個，袋子快空了你們就會出現(xiàn)。

每次返校時你們會把我送到教學(xué)樓下才離開，我習(xí)慣性地?fù)肀赣H，第一次抱住你時感覺到我們彼此好尷尬。你大力地拍拍我的后背，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好好努力啊。”

在我有逆反心理以后，我一直抗拒著成長為你的樣子，但最終還是變成了另一個你，壞脾氣直腸子，說著傷人的話，其實是為別人著想，可最后的結(jié)果卻是自己元氣大傷。你說我的脾氣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說完你一臉無奈，可我卻覺得你每次說出來也是帶著一種驕傲的心情，畢竟我和你越來越像。看到作為另一個你的我在這個世界里打怪升級，一路拼殺，你大概也會明白一些我的抵抗，正如你曾經(jīng)年少輕狂的無所畏懼。

3

我們之間有過很多爭執(zhí)，無非是我抗拒著你為我做的每一次打算。我耍著小孩子脾氣，心中雖然明晰你的每一次打算對我的意義，可我還是與你據(jù)理力爭，用著我淺顯的幻想。

我知道明里暗里你為我做了很多的事情，盡管每次都冷著一張面孔，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實你心里也挺開心的對吧。

大概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我們共同承受的，那就是時間。時間不會忘記每一個人，20多年的時間，我陪著你一起對抗時間的入侵，對我而言還可以算是成長，可你卻早就在變老的這條路上一往無前了。

我知道有些話我們都不太容易說出口，可我還是早已在心里替你把那些話對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不再苛求你。

很長時間我都在做同樣的一個夢，夢里我變成了你，在那場白茫茫的雪里看著我頭也不回的背影。我分不清，到底是你哭了，還是我哭了。

我想你知道，有些事實我們都得承認(rèn)。我看著你一點點變老，也會一直陪著你走下去，我們之間獨特的聯(lián)結(jié)與相像，讓我在這個世界獨自前行的同時又帶有堅實的依靠。

爸爸，我想成為你的驕傲啊，想成為你說起來就會笑的個體延續(xù)，只是我不知道我會為此奮斗多久，但作為一個永久的夢想，是不能被輕易放下的重責(zé)。

4

在我上初中的時候，你喜歡每天起很早敲我的門喊我去跑步，而那個時候的我對運動極其厭惡，可卻拗不過你的持續(xù)逼迫，只能滿身怨氣地跟在你身后跑。

到現(xiàn)在我自己開始跑步一年多了，每次有機(jī)會回到家，總喜歡在周末的早上到自然公園跑步，你照例是我的最佳跑友。我把這看作是我們的獨屬，別人無法打破的平衡，或許也是我必須要去實現(xiàn)的陪伴，我對此滿心期待，每一次于我而言都是新鮮與珍藏。

只是現(xiàn)在，你很多次會被我甩在身后，我需要放慢速度或者半路折回和你繼續(xù)并肩跑下去，也是在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你可能真的是有些老了，而在很長時間以來我都被你的外表騙了，被一個每日專心撲在工作，每晚快走5公里的你騙了，可我被騙得感激涕零，感激那個熱愛生活的你。

爸爸啊，在我本該要回報的年齡還在依賴你，我曾一度因此質(zhì)疑與否定自己，這種情緒攪得我心緒不寧。我承認(rèn)我無法親昵地和你表示感謝，正如我父親節(jié)那天給你打電話對你說節(jié)日快樂時不自然的語氣。可我心中一直抱著一份感激，在很多個情緒崩潰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還有你們在，還有你在，我要好好的。

5

我一直隨你，不論是食性抑或性情。

現(xiàn)在我才能客觀地正視這個問題，我是你的重影，是一個縮小版的你，被日光投下來都會留下相同汗腺的存在。

記得小時候我貪食，有一次你買了很多的零食藏在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每天在我上學(xué)前都會讓我閉上眼睛，然后遞給我一盒零食，說是作為對我少吃的獎勵。印象最深的是一盒樂芙球，我第一次肯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舔，把它和同學(xué)分享的時候大聲地說：“這是我爸爸給我的。”一臉自豪，認(rèn)為你買了全世界在寵愛我。

爸爸啊，對不起。

以及一句我們彼此都難以啟齒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