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孫凡利

劉耕田的父親病了，去縣醫院一檢查，直接就住院了。住了幾天，父親的身體好多了，劉耕田卻越來越心急，幾個鄰居咋還沒來探病呢？鄰居有病時，劉耕田一個都沒落下，送出去的禮，不收回來怎么成？

這天，劉耕田實在等不及了，侍候父親吃過早飯，就悄悄坐車回了家。回家干什么？向鄰居們透信兒，讓他們趕緊“行動”起來。

到家后，劉耕田先在胡同里觀察了一番，發現鄰居們都在家，就裝作沒事似的在胡同里來回溜達。可幾個來回之后，鄰居們連一個出門的都沒有。

這樣干等下去不行，劉耕田決定“加大力度”。這樣想著，劉耕田就進了鄰居張大的家。張大挺客氣，問劉耕田有何貴干。劉耕田愛面子，就說沒事，隨便坐坐。可張大也是個木頭腦袋，兩杯茶都喝盡了，也沒察覺劉耕田是有事前來的。張大提著茶壺又要給劉耕田續杯，被劉耕田伸胳膊擋住了，接著站起來說：“不坐了，我走！”張大送到門口，劉耕田頭也沒回。

出了家門，劉耕田就罵張大：你母親生病時，我可是沒少張羅，如今你卻裝呆，既然不明白，那我就換一家，走迂回路線。抬腳，劉耕田又進了鄰居王二家。

王二是個實在人，剛從地里回來，正一個人抿小酒呢。看劉耕田進來，取出個杯子就給劉耕田倒上：“幾天不見，咱哥倆喝幾杯。”劉耕田坐下，就等著王二問“最近干啥去了”，沒想到王二話題一轉，說：“昨晚澆地，一夜沒睡。”劉耕田不管這么多，端起酒杯就喝，打算過會兒就開門見山告訴他。

可劉耕田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還沒喝下三盅酒，王二坐著就打起了呼嚕，頭一歪，靠著沙發睡著了。劉耕田一看，悔得直拍大腿，只好放下酒杯從王二家出來。對，去找李三，見面就挑明，免得夜長夢多。

拐過一個彎，劉耕田直奔李三家。可李三家大門緊閉，敲了半天一點動靜沒有。劉耕田想再換一家，可看看時間馬上到午飯了，必須趕回去照顧父親，只好坐車回了縣城，

趕到病房，劉耕田發現父親不見了。想去護士站問問，剛出門，父親端著飯盒迎面走來，累得直打哆嗦。劉耕田看看時間，才發現自己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半小時。父親等不及，自己打飯去了。

兩個人回了病房，剛坐下父親就問：“上午干什么去了？”劉耕田憋了一肚子火，說：“我回了趟老家，想告訴鄰居們你生病了。當時他們有病時，咱可是又拿東西又拿錢。如今你病了，該到他們回報的時候啦。可幾個鄰居都是糊涂蟲，我白坐了半天，他們愣是沒看出來，連一個主動問的都沒有，到現在你住院的事還沒人知道呢。我想好了，抽時間還得去會會他們。”父親一聽，手再次打起哆嗦，盯著劉耕田說：“別去了，興許人家知道了呢。”劉耕田知道父親忠厚，就提醒道：“如今好人難做，你替他們著想，不讓他們知道，他們樂得賺便宜呢。”父親嘆了口氣，使勁說道：“不能去！”劉耕田一看不便和父親頂，就假裝同意地點了下頭。

吃過午餐，劉耕田想編個謊，再次殺回老家，父親卻拽住他說：“我的腿有點麻，你給我捶捶。”劉耕田沒辦法，只好留下來給父親捶腿。這一捶，就是一個多小時。父親可能是害怕劉耕田溜號，捶完腿又讓捏胳膊，捏完胳膊又讓扶著他在走廊里轉。

一下午別說回家，劉耕田連去個廁所都得抽時間。再過兩天就出院了，出院之后，就沒理由讓鄰居們還禮了。必須讓他們盡快知道，在父親出院之前趕來醫院探望父親。劉耕田想好了，吃過晚飯，等父親睡倒后再行動。

晚餐時，劉耕田早早地打來飯菜。可父親卻以說不想吃，讓劉耕田繼續架著他溜達。一直到晚上八點，才答應劉耕田開始吃飯。吃完飯，父親遲遲不休息。又過了將近一小時，父親實在體力不支，才躺到了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劉耕田長舒了一口氣，現在回家還來得及，就偷偷從病房出來，一口氣跑到樓下，站在路邊準備打車。

這時，劉耕田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女兒小翠打來的：“爸，我現在在去醫院的路上，你在哪兒呢？”劉耕田大吃一驚：“大晚上你來干嗎？”“看爺爺呀！”小翠說，“不過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聽女兒這么說，劉耕田哪能再回家，就站在路旁等起了女兒。沒一會兒，就看見女兒下了車。劉耕田上前就問：“什么重要事？”小翠卻說先看爺爺，看完再說。劉耕田只好帶著小翠到了病房，看爺爺睡得正香，小翠就和劉耕田出來說話。

這時，小翠從兜里掏出一沓錢，足有一千多塊，塞給劉耕田。“什么意思？”劉耕田吃驚不小。小翠這才說了實話：“這錢是幾個鄰居讓我捎給你的。他們說最近地里太忙，就不親自過來探望爺爺了，錢不多，略表心意。”

劉耕田接過錢嘿嘿地笑了，心想：看來自己的判斷有誤，白天的“功課”還是起了作用的。小翠又在病房里待了一會兒，就坐車回去了。劉耕田也不用回家了，當晚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大夫剛查過床，劉耕田就對父親說：“那幾個鄰居沒裝呆，果真把錢送來了。”說著從兜里把錢掏出來，拿手一捻，呵呵笑著說：“我合計了一下，還賺了五百塊呢。”父親看著劉耕田：“我就說鄰居們知道了嘛，你還非想著再回家，萬一說穿豈不鬧了笑話。”劉耕田撓著頭：“誰讓他們當時沒明確表示呢。”

鄰居們還完了禮，劉耕田的心情也好起來，就和父親商量，是不是可以出院了。父親讓劉耕田去問問大夫，如果大夫同意現在就回家。劉耕田跑去問，大夫說狀態好今天就可以出院。劉耕田謝天謝地，幸虧自己先下手為強，趕在出院前了了心愿。

劉耕田跑回病房，想把出院的好消息告訴父親，進門一看，大吃一驚，張大、王二、李三一伙兒都在病房呢！

錢送來了，怎么人又來了？一伙人問了劉耕田父親的病情，先抱歉說最近農活兒忙，沒能及時趕來，然后又安慰劉耕田的父親，讓他安心養病。

劉耕田在一旁聽得納悶，昨晚的錢不是他們出的呀！

等張大一伙走后，劉耕田立馬給小翠打去電話，質問她錢到底哪來的。小翠一看掩蓋不住了，才告訴劉耕田，說錢是自己出的。

“什么！”劉耕田急了，“你出錢給別人充面子？”小翠低聲回：“是爺爺讓我出的。這一切全是爺爺安排的，還不讓我跟你說，還說張叔叔王叔叔平時沒少照顧他，如果讓人出錢，就不算個人了……”

劉耕田聽得汗都下來了，放下電話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父親也意識到劉耕田知道了實情，就說：“我昨天看你像丟了魂似的，替你擔心，但一時還勸不住你，只好讓小翠這么做。還有，我怕你再回了家，跟鄰居們把事挑明，鄰居們以后會瞧不起咱。”

此時的劉耕田，整個人呆住了，不禁捫心自問，自己以前去看望別人，難道就是為了“禮尚往來”嗎？父親病了，自己千方百計讓別人知道，到底是圖什么？別人知道就這么重要嗎？

劉耕田轉頭出了病房，找一個僻靜處，連抽了幾支煙。感到心情稍稍平復了些，才轉身進了病房，卻發現父親打起了盹兒。劉耕田幫父親掖了掖被子，看見桌上放著張紙，紙上是父親寫的兩個字：“知”“道”。劉耕田愣了，瞬間好像又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