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

時海潮

這一天是周末，退休教師周一鶴進城來看孫子曉彬。曉彬正讀高中，學業壓力很大。

孫子曉彬上課回來，一臉的疲憊，周一鶴在一旁關心地問：“曉彬，現在周末不是不上課了嗎？”

曉彬把身子重重砸在沙發上，沮喪地答道：“上課倒是沒有，聽名師講座去了。那位名師據說高考押題極準，他帶的學生每年都有好多考上名牌大學的。”

周一鶴苦笑一下，隨口問道：“那名師叫什么名字？”

曉彬說：“跟咱一個姓，叫周鴻發。”

周一鶴問：“他左臉上是不是有一塊傷疤？”

曉彬驚訝地叫道：“爺爺您怎么知道的？”

周一鶴大笑起來，說：“我何止知道，這周老師是咱的老鄉，曾經是我的學生呢。想不到他現在這樣出息，都成名師了。”

曉彬卻咧了咧嘴，一臉的不屑，說：“出息什么啊，收費也太貴了！兩個小時的講座收我們每人一百塊，來聽講座的人那么多，課堂上亂哄哄的，能學到什么呢。”

周一鶴問道：“聽講座的一共有多少學生？”

曉彬說：“我們學校高三年級一共十三個班，每個班算四十人，每人一百塊，一共……五萬二！我的天，兩小時就撈了這么多錢，真是發了！”

該吃中飯了，曉彬媽媽早就弄了一桌子好菜，曉彬爸拿出一瓶好酒，曉彬一個勁地勸爺爺吃菜，可周一鶴一直若有所思，滴酒未沾不說，菜也沒吃幾口。

吃過飯周一鶴一擦嘴，說：“我該去辦正事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開兒子的家，周一鶴掏出手機撥起了電話，跟幾位老同事一打聽，果然不出所料，周鴻發晚上有送行酒會，此刻他應該正在一家豪華賓館里休息。

掛斷電話后，周一鶴去銀行取了些錢。

當周一鶴敲開房門的時候，周鴻發先是一愣，隨即驚喜地叫起來：“老師？您怎么來了？哎喲，您看我，都好久沒回去看望您了！”

周一鶴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這讓周鴻發有點不知所措。

坐定后周一鶴開口：“周老師，我來是有事的，我想請你到老家中學講一場，怎么樣？給我這個面子嗎？”

周鴻發一聽，連連擺著手說：“周老師，我是您的學生，您叫我老師就折煞我了。至于到老家開講座嘛，這個、這個，我、我……”

周一鶴打斷了他，說：“我知道你下午沒事，晚上一場酒會而已，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的。再說，我是受老家學校之托來請你的，所以出場費一分不會少。”

周鴻發漸漸鎮靜下來，微笑著說：“既然老師談到出場費，那學生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既然是老家學校，又是您出面，所以打個七折吧，每個學生只收三十元。”

周一鶴說：“錯了，七折應該是七十塊才對。”

周鴻發再次笑起來，說：“我哪能要那么多錢！學校跟學生收一百，分到我手上只有五十。這其中緣由，周老師，我不用多說了吧。”

周一鶴輕嘆一口氣，說：“那我先替學生們謝謝你了。不過你也知道，鄉下人的錢來之不易，我想先問問你，憑良心說，聽了你的課，孩子們到底能學到多少東西？值不值這些聽課費？”

周鴻發一笑：“老師，現在我這個級別的就是這個價位，沒這些錢我是不會講課的。至于學生們學到多少，到底聽沒聽，就不是我考慮的問題了，我只負責講課。”

周一鶴眉頭一緊，說：“我也料到是這樣了。時間不早了，咱這就動身吧。”說完起身要走。

誰知周鴻發沒有半分抬屁股走人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盯著周一鶴。

周一鶴一拍腦袋，說：“瞧我老糊涂了，是不是要先給錢？”

周鴻發臉紅了一下，低聲說：“干我們這行都這樣，也是怕事后扯皮，請老師見諒。”

周一鶴說：“理解理解。一共是四個班，每班四十人，每人三十五塊，一共是……給你錢。”

拿了錢，周鴻發駕車載著周一鶴直奔老家而去。

不大工夫，到了學校，兩人下了車，望著熟悉的一切，周鴻發感慨起來，說：“老師，還記得那時候我家窮，常常吃不飽飯，是您隔三差五帶我到家里吃飯，每次師母總是叫我多吃點，您還經常送文具給我，要是沒有您……”

周一鶴打斷他：“到了，進去吧。”

二人走到學校會議室門口，周鴻發忙定定神，咳嗽一聲，走了進去，誰知一進去就愣住了：里面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周鴻發對周一鶴說：“老師，學生呢？”

周一鶴一指講臺，說：“你先坐下。你說什么？學生？要學生干什么？”

周鴻發再次一愣，說：“沒有學生我講給誰聽啊？”

周一鶴笑起來，說：“我是請你來開講座的，可并沒有說必須有學生到場啊。何況你是為學生來的嗎？你不是不管學生聽不聽、會不會，都只為了課時費講課嗎？周老師，請切實履行你的責任，記住，我們是付了錢的，所以你必須聲情并茂、條理清晰、中氣十足地講上兩個小時——開始吧！”

周一鶴說完走了出去，眼內滿是堅毅的光芒。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會議室內鴉雀無聲，不知過了多久，周鴻發顫抖的聲音傳了出來：“老師，我——錯了！”

只見周鴻發滿臉潮紅，眼神恍惚，周一鶴冷靜地說：“鴻發，還記得你左臉的這塊傷疤嗎？那時候你調皮，在一個星期天爬樹時從樹上摔了下來，滿臉是血，是同學們輪流背著你跑到醫院，有一個同學累得差點休克。你家里拿不出醫療費，是全校同學捐款幫你渡過了難關。”

周鴻發咬著嘴唇不說話，周一鶴又說：“那年當你考上大學，大伙高興壞了，可那嚇死人的學費生活費讓你不想上了，又是學校的老師和鄉親們……”

周鴻發忽然低叫一聲：“老師你別說了……”

周一鶴搖搖頭，接著說：“現在你出息了，給學生們開講座是好事，可你的收費未免太高了！現在的學生負擔重啊，他們中有好多人跟你當年一樣，家里真的很困難，更別說有些人借你名義從中分一杯羹了。鴻發，我最后送你一句話，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以腐敗，唯獨教師不能，唯獨教育不能。否則，那就從根子上爛了、朽了！”

周鴻發滿臉汗水，仿佛大病初愈一般，他猛地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老師，感謝您給我上的這一課，我會永遠記住的！”

幾個月后，周一鶴路過一條繁華的商業街，看到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名師大講堂，主講者——周鴻發。

周一鶴的臉色黯淡下來，他慢慢走進“名師講堂”的大教室，果然，講桌后站著的正是周鴻發。

周鴻發也看到了周一鶴，他笑著指著黑板上的一行大字給周一鶴看，上面寫的是：抵制歪風邪氣，歡迎免費指導。

看到這句話，周一鶴的臉色緩和下來了，他緩步走到臺前，對周鴻發大聲說：“鴻發，今天我也要發揮一次余熱，給你當一回兼職老師！你愿意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