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眼

馬亞偉

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我七八歲時，母親還在戲臺上唱戲。她演花旦，眼睛靈動有神采。

戲臺上的母親扮演的總歸是別人，我最喜歡母親在家里的樣子，尤其是她縫衣服的樣子。燈光下，母親的臉有柔美的輪廓，眉清目秀。她專注深情地挑起針線，有時用牙輕輕咬斷線頭，有時把針往頭發里插一插。母親有時會抬起頭看我，她沖我笑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閃著溫暖的光。

后來，母親告別了戲臺，在村里務農。我十一二歲時，正是家里最困難的時候。孩子多、負擔重，母親干農活不行，所以總是著急上火，生怕自己落于人后。偏偏就在這時，母親突然生了一場大病，父親帶著她四處看病，無暇顧及地里的莊稼，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

母親病愈后，突然覺得左眼看東西總是模糊。父親讓她再去醫院查查，母親揉揉眼睛說：“沒事，揉揉就好了。不礙事。”

其實，那時母親的右眼已經只剩微弱的光感了。她清楚家里的境況，就獨自一人把這個秘密埋藏起來。以后的日子，她照樣下地干活，回家做飯，做針線活。粗心的我們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母親的右眼看不見了，只知道她做針線活的時候非常吃力。我常常見她在窗前，雙臂高高舉起，瞇著眼睛，很吃力地紉針。這樣的時候，母親的嘴巴總會撮起來，唇上的紋路皺皺的。她一次次較著勁，顯出很賣力的樣子。我奪過她手中的針線，很輕松地幫她紉上了。晚上，母親要點蠟燭，對著燈芯卻怎么也點不上，左右搖擺了半天，才對準了。父親總嘟囔她：“還不老，眼卻早早花了。”母親笑笑說：“花了，真花了！”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家里的經濟條件好些了。母親有一天突然對我說：“我的右眼一點都看不見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治？”我這才發現，母親的右眼明顯沒有光澤了。

我趕緊聯系了最好的醫院，找了最好的醫生。醫生告訴我說：“你母親的右眼早就失明了，現在連一點光感都沒有了，不可能再恢復了。”醫生那幾句話像霹靂一般擊中我。在醫院的走廊里，我手捧著檢查單默默流淚，很長時間不敢走出去，面對在外面等候的母親。

這么多年里，母親把自己的痛苦掩藏起來，隱忍地承受著生活的種種重擔，不吭一聲。這些年，我們姐妹3人每年的棉衣、父親的棉鞋、祖母祖父的衣服，母親從來沒少做過一樣。我結婚時，母親給我做了6床被子，我生下女兒后，母親又給我的女兒做棉衣，一年都沒有間斷過……我越想越心酸。

母親得知她的眼睛好不了時，滿臉沮喪。那一刻，我的心在疼。母親轉而笑著說：“沒事，這么多年都這么過來了，人家盲人都活得好好的。我的左眼還沒事，看得清！”她倒反過來安慰起我了。

現在，母親的視力明顯不好了。我會幫她念電視上的字幕，會給她讀我寫的文章，會幫著她做針線活……以前母親是兒女的眼睛，現在兒女就是母親的眼睛。

（冰清玉潔摘自《當代青年》）（責編 小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