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

顧笙

我仿佛又回到那年的夏天，我和小伙伴一起不顧形象躺在學校的操場上，天空很高，風很清澈，從頭到腳趾都快樂。完最后一科英語，我們蜂擁到校門口等待校門開放。盛夏六月的陽光直到傍晚五點多都依然炎熱，我看著即將告別的學校，晴空湛藍，綠樹成蔭，是夏季該有的樣子。這時班里一個女同學問我，晚上聚會穿不穿裙子。我笑了笑，心想女孩愛美的天性總是藏不住的。所有人都在討論晚上的聚會，沒有人提起與高考有關的事，考完不對答案的宗旨，彼此心照不宣。

等了好一會兒，校門終于開放，所有人都開始向前移動，人群中沒有不舍的離別，互相說完再見轉身便走。但是當我踏出校門口，聽見早已等在門外的家長找到自己的孩子笑容滿面地說，終于解放咯。我突然感覺眼眶有些溫熱，我們就這么畢業了。

曾經以為高考結束的那一刻，我們所有人會歡呼，會扔掉手上的書，互相恭喜對方，終于走出了這個牢籠。

然而并沒有。

一切都沿著設計好的軌道前行，平靜得讓人害怕。

回想剛上高三的那一天，一切都是新的。教室從一樓變成五樓，迎接我的是新的課桌，新的吊扇，新的黑板。我搬著那些重死人的課本一步一步艱難地爬上五樓，教室門口的班牌從高二變成了高三。當我把幾十厘米高的課本隨意放在自己所看見的第一張課桌上時，便雙手叉著腰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衣服。周圍的人還在不停忙碌，課本多得得爬兩三趟樓梯，樓道里偶爾有倒霉鬼重心不穩，課本散落一地。

待大家全部安頓好，各自坐在位置上吹著頭頂的吊扇時，心里全是“我高三了”的感慨。

然而還沒等我們全身心投入到高三的緊張備考中，一場籃球賽就成功讓我們集體翹了課。

新一屆籃球地區賽的比賽地點選在我們學校，學校身為這次比賽的東道主，特地修葺了寒酸的籃球場使之看起未能高大上一點，比賽時間全部定在晚上。且不說學弟學妹，身為高三的我們也分了心。男生本就難以拒絕籃球，而女生則對各所學校校隊的帥哥毫無抵抗力。

當時晚讀下課鈴一響，班里便默契地空了大半，我和同桌一路狂奔到籃球場。刺眼的燈光照射著球場上揮汗如雨的少年，明亮的光線令人眼睛生疼。初秋的夜晚帶著些許涼意，但依舊阻止不了我們涌入球場為校隊加油吶喊助威的熱情，每一句加油都喊得震天響，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球場兩旁的水泥階梯上坐滿了觀眾和等待上場的選手，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云南白藥的味道以及青春荷爾蒙的氣息。場上的少年們默契地傳球，完美地防守和霸氣地投籃贏得滿堂喝彩，也花癡了整個學校的女生。

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這就是青春，瘋狂卻又美好得不像話。

盡管這創造了全校翹課率的新紀錄。

到了下學期便已沒有什么能輕易動搖高三生對學習的熱情，班級里自然而然地形成良好的學習氛圍，所感受到的壓力和緊張與上學期大相徑庭。

我覺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從未沒有這么認真讀過書。從每天的早起開始，不放過能利用的每一個時間段，那時每一個人都視時間如生命。曾經在上學期嚷嚷著不斷網就剁手的人在下學期倒是真的狠了心沒有再上線，學校的大屏幕上每天都播放著學弟學妹為高三自制的加油視頻，一下子就加重了高考與畢業的味道。

倒計時板上不斷減少的數字讓每個人心生煩躁。恐懼、不安、迷茫、無措，最后還是咬咬牙選擇堅持。此時才知道不在高三體會不到這個過程所產生的這些感覺，每個人都懷揣著正能量一路披荊斬棘，但能量耗盡總有人會累。最可怕的莫過于所有人都開始喊累，所有人都進入了一個迷茫期，缺少正能量，充滿負能量，心理脆弱，經不起刺激。每一個人都在怕，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前進。

松浦彌太郎曾說，迷失的時候，選擇更艱辛的那條路。

到了后期倒計時板上的數字變成個位數，我們就快熬到頭了。說難熬，卻也一下子過未了。最后一天我拿著校服從第一桌開始請每一位同學在上面簽名，每個人都沖著我笑，我沒有落下任何人。包括老班。每一個班級在下課鈴響后，都統一起立異口同聲地說著“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的話語。我承認我一說完謝謝老師四個字時就已經哽咽，我偏過頭不敢看講臺上的老師，眼前一片模糊。

我記得每一位老師的反應，也記得他們面上不說，實際上很感動。我記得語文老師真誠地說教書只是身為老師應該做的，記得數學老師被我們感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拿著粉筆的手僵在空中，記得英語老師依然笑著說你們能不能專業一點用英語，記得歷史老師在最后不斷鼓勵我們大聲喊出高中（第四聲），記得地理老師說和我們度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時光，記得最后老班感動的表情，連說話音量都輕了許多。

后未我才知道，其實每一個人在喊出“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這句分量不輕的話時，鼻頭都一酸，不敢再看老師的眼睛。那一天整棟高三樓都充滿了離別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突然感到了畢業的來臨。

高三是煉獄，鞭策著我們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我們并肩前行，盡管中間夾雜著競爭。高三也讓人很不耐，一邊期盼著高考的到來，一邊卻又害怕高考的未臨。復雜又糾結。我看著自己在手機的便簽里和小本子上記錄的很多高三小片段，歡樂或是難過，正能量或是負能量。如今看來，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嘴角也不經意上揚。

我想每個人所體會到的高三都會有不同。現在我能夠說，我的高三沒有悔恨，我度過了很棒也很充實的一年。這一年不僅僅是汗水與淚水，還是我最舍不得的青春。

盛夏光年，高考的鐘聲還沒有敲響，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旋轉，毒辣的陽光透過被人忘了拉上窗簾的窗玻璃肆無忌憚地傾灑在一米未寬的課桌上，我們面前成堆成堆的試卷課本中還有記不完的知識點。這一年天空很高，風很清澈，從頭到腳趾都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