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萬字的讀者

慈琪，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山大學歷史系博士生。出版圖書《夢游的孩子》《收割一群狼》等。

寫創(chuàng)作緣起的故事時，我總會想起中考后的那一年。到處玩，到處看書，逍遙自在，最重要的是，十四歲生日當天，寫完了一個十四萬字的故事。

真要說起來，這不過是一次稚嫩的沖動。漫長瑣碎的文字旅程中，寫神通廣大的朋友，寫無人抵達的幻境，寫強大又脆弱的邪惡精靈，寫淺薄的人性，它們都在古老的故事里出現(xiàn)過，只是舊神話在小女孩心中留下的投影罷了，并不獨特，并不深刻。全世界每個小孩，和曾是小孩的人，都想過這些奇妙的事情。

但對我來說，這次體驗給予的是珍貴的自信，以及摸索出來的一些非常個人化的經(jīng)驗。我慢慢意識到，自己希望寫的故事是什么樣子，缺少的是什么，為什么寫出來的故事沒有想象中那么精彩——從那十四萬字起，我開始以寫作者和讀者的雙重身份去打開每一本書，揣摩它們的結構，角色如何出現(xiàn)，事件如何發(fā)生。

不過這只是個拙劣的開端。

我徘徊在愉悅和困惑之中，像站在茂密的叢林里，摘下一顆顆奇異的果實，體味甜美的汁水、苦澀的果皮和尖銳的刺。每一個童話，每一首詩，都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當我完成第一個長篇時，媽媽就告訴我，如果選擇成為兒童文學作家，一定要耐得住寂寞。你不會成為人人羨慕的大明星，不會有狂熱的追隨者，因為認識你的，都是小小的孩子。他們愛你文字創(chuàng)造的世界，與你本人無關。

這確實與我童年的體驗相符。當我還是個喜歡泡書店的小姑娘時，我分不清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的作者，不知道他們是哪國人，活在什么年代，長什么樣子；我讀了世界各地的故事，卻不知道寫故事的人是誰。對孩子來說，生活中本來就有很多很多異世界的入口，很多很多沒遇見的神秘人，并不是什么作家捏造出來的。

一開始我想，那有什么關系，只要他們喜歡我的故事就夠了嘛。

十年過去，我終于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一樣了。現(xiàn)在的孩子擁有的東西太多，懂得的東西太多，對童話和有趣的謊言嗤之以鼻，因為他們已經(jīng)掌握了太多真相。所以他們像大人一樣審視和判斷一切，關心知名度和曝光率，關心回報和互動，關心長相和性格。

這些泡沫般的互動越多，我越覺得，還不如做過去那種寂寞的作家，像媽媽說的那樣，寫著自己覺得有趣的故事，并不知道是誰在讀它，有多少人喜歡它。作家與讀者的距離太近，就不由自主地渴望聽到他們的反饋，當然不是關于本人，而是作品。可在這么便利的時代，信息潮水般轟鳴而至，虛浮的示好和直白的要求太多，而真正讓我動心的，基于作品本身的互動，實在難得。

我想起十四歲生日那天，高興地對正在做午飯的媽媽說：“我寫完了！”媽媽便擦著手急忙出來看。她一直很喜歡這個故事，即使后來我對自己的要求越來越苛刻，甚至羞于拿它示人時，媽媽都笑瞇瞇地說：“你不喜歡我喜歡，寫得多好玩啊，比你后來的許多故事都好。”

在寫作和陌生人之間感到窒息的時候，我常常想，只要有人能欣喜又認真地讀我寫的東西，就夠了。不需要知道具體的數(shù)目，我知道至少有一個人，讀過最初十四萬字，還想繼續(xù)讀下去。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