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

穆蕾蕾

之一

睡意降臨

我側身，以扣碗的姿勢

想將困倦倒空

但睡眠

卻鉛垂般將我下拉

我將釣出那條能量的大魚

假如我被當做這黑夜的誘餌！

之二

含在我意識中的小雪球

坐車時，等快遞員時

走路時，在熱水中泡得迷糊時

它都在我手心越滾越大

大到直至脫韁直奔

奔跑出一片烏云密布的天空

我就被卷入其中

并在它黑色的雪地里

領受，成為一瓣雪花的洗禮與新生

之三

這面湖寧靜清冽

像絲綢一樣柔軟攤開

這面湖圣潔透明

等勞累兒女回歸

洗塵后休憩

打盹是用針刺疼遲鈍的魂

一個激靈獲得蘇醒

小睡是扎個猛子

一搖晃吸收的那點營養

長長酣睡是一次漫長冬眠

像帝企鵝拖著被世界煩重的身子

“咕通”一下

在睡眠里獲得輕盈

睡眠

這節拍里沉默的休止符

是貫穿生命起落的韻律

和使光明顯得光明的黑暗

這神奇的圣水

使生命獲得復原

在這面湖水面前

你要信任、放松、柔軟

執著于一點，毫不動彈

這面湖水不收留這樣的人：

忘不了此在

并在湖面前糾纏于此在。

神不同意給這些人以安慰洗禮

要他們一遍一遍反省，懺悔

才肯在憐憫后

將他們回收。

之四

有時，睡眠像暗藏床邊的旮旯

我一個翻身，就跌入它的潮濕中

有時，睡眠像銀河系外的某個黑洞

我拉動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深沉

卻不能將自己發射出這間屋，更妄談外星球

有時，睡眠像棉花般的空氣將生命包裹

只等我信賴的頭靠上去，即刻便得超度

抵達睡眠的旅途

都走了幾萬次，我還不時迷路

于是有些夜，就格外留神

想體會意識如何失去，夢境如何將我接管

在每一處走過的地方暗刻記號

讓大腦留神那些奇異的隘口與岔路

可是，所有入睡的方式用遍

所有的標識卻最終將我引渡向蘇醒

之五

睡眠，海一樣的睡袋

夜敞開口

你尋味——做深呼吸

剎那間丟了魂

整個人變得失真

一下被倒吸進去

海一樣的夜，魚一樣游著

早晨，泳畢

睜眼回到人間

身上，卻滴水不沾

但你知道

就在耳朵背后

睡眠之口剛封閉

海在那里

平復了潮汐

而一旦需要

那只睡袋就會立刻出現

只等你的思維啟動

意識的隱形開關

之六

從二十一點到今早六點

疲憊還沒從身體里流空

尚感到殘液只流至指尖

中午十二點睡到十四點

在欲生不能的死后蘇醒

生命才得到全然復原

之后，感覺之蚓在泥土中不時探頭

之后，所有詞語鉆出草地來約會

而我，這場地的提供者

只是邊角一提，就把奇妙收攏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