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之心

邵純生

陰歷之初

我喜歡用陰歷計時，過自己的生日

喜歡陰歷年比別人來的遲些

這會兒雨水經過天空落在窗外

洗刷浮塵的手指有著沁骨的清涼

敲打玻璃的黃葉是舊的

玻璃上濺開的濁塵是舊的

而昨天，它們還在守護一個月份的空寂

結繩計日，我喜歡在陰歷歇歇腳

從早醒的晨光中辨認前路

淅淅瀝瀝的春雨，在新年之初

以滿心的善意預言我的命運

旱情或風寒轉眼已成往事

仿佛一只小鳥有勁的爪子彈離樹梢

卑微者的一段歲月始于今日

遠處干瘦的枝條還是一片黑濕

而眼前紅瓦本色地閃現光亮

我回轉身來，放下詩篇

默默懷想一段風化了的日子——

雨，還在下著

有些過失不可救贖

走到今日，我時常捫心自責

反觀漫漫來路，那些曾經的事物

其中被我誤判，猜疑，甚至舍棄

事后又被證明正確的部分

每逢想起必覺羞愧，手足無措

這些不可刪除和修訂的記憶

像一只蚊子如影隨形，叮咬心口

現在又化作一片冬天的葉子

干枯，凋零，落至靈魂深處

我每日寫詩，不辭疲勞

企圖在分行的文字里遺忘過失

而往事不依不饒地敲打

叫我清醒無眠。知道自己眼下狀態

幾可視為中度精神病人

我唯有不舍晝夜與詩歌糾纏

沿著前額延伸的褶皺，去白發叢里

尋找自我救贖的良藥

以乞晚年過得踏實一些

正月初一，或中年之心

一堆陳年舊書遮擋了書房的窗戶

從露出的縫隙，恰好瞅見寒風

吹走一片去年落下的枯葉

一夜連雙歲，正月初一，我的新年閑置那兒

半紙寫廢的詩稿

歪倒的酒杯，涼下來的剩菜

我知道有些時光是用來虛度的

留與不留都無意義

可我至今還不習慣月下賞荷

一個人于碎石板路上袖手閑散

我想讓自己變成一桿細長的煙袋

醒來卻是一頭急促的豹子

閑不住的中年之心，疲憊如許

依舊盤不出古典潤澤的包漿

我無法從塵世逃身

那些難言的心事和隱衷

無法叫詩句淡定得不含一絲欲望

就像這一刻，窗外風刮樹梢

我在暖氣旁打盹，左手卻伸過立春

悄悄摘下一朵早開的桃花

我不能久居此地

這套行頭已抵御不住風寒

天在變冷，濕霧加重

早晨的太陽迷失在升起的路上

我排斥視而不見的孤單

拒絕靠親情點亮眼前的昏暗

母親體內的天氣也在降溫

假如允許，我是否還能返回子宮

這個冬天有著往年相似的哀傷

亦有自己獨到的悲情

道理生硬地擺在路口無人撿拾

面對半途倒下抑或霧色收走的命運

那些肉體甚至精神的死亡

我尚未學會完全領受

我不能久居此地，茍且偷生

我須在奔跑中尋找自己的光芒

借助一縷光的熱度淘洗污垢

老人家白發童顏，高坐廟堂

她要收回這個干凈透明的赤色嬰兒

從遺落塵世的眾生之中

葉子避開凡塵

夜深閑翻舊書，水經注里

突然落下的褐色碎末叫人慌張

我急赴出事現場查驗

一片銀杏葉，昔日金黃肉身

只剩下一把清瘦的骨頭

我的救贖總是遲于時光的消磨

曾因喜歡留作引路向導

卻遺落此處多年少有問津

也好，書內自有黃金屋

世外幽靜，葉子避開凡塵風雨

在此練就近似道仙的風貌

我慶幸因了記憶的早衰或輕視

這枚樹葉有了別樣的狀態

它繞過自己設定的命運，從眾多葉子中勝出

托于掌心湊近燈下察看紋理

我驚訝于那些網狀葉脈

依舊使人想起多汁的秋天

而苦澀和藥力從書頁里冒出

會同一把浸透的文字

輕輕推我倒在床上

還原

終于今日，大霧被冷風趕走

窗外的銀杏樹露出真相

這些日子我忘記了它們的存在

殘留樹上的葉子喊不出低微的呻吟

我驚嘆于一棵大樹那么多葉子

季節更替時候，掙扎到最后的

總是高挑在樹梢上的幾片

霧過天晴，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大霧藏起來的事物

此時都在陽光下還原

我看見光禿禿的枝條臉色鐵青

好像一群紳士

風脫去他們的黃金禮服

又被神收繳了遮羞的內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