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知萬物之美（六首）

窺知萬物之美

一曲微茫秋天落，南雁亂羽霜風多。

禾穗沉沉待鐮乂，大木蕭蕭舞長戈。

月欲弦歌云欲墮，君如泉水我如儺。

此情此境猶可待，妙目堪入晉山河。

——舊詩《長戈》

大鳥在身邊落下

攜帶背負的青天

巨翅斂起

一路風的痕跡

高出人世的樹

抓起千年大地

站到面前。謙卑，緘默

卻昂然不能俯首

雪、花朵、雷電和果實

瞬間掠過一個女子

她安然坐在秋天

像來到宇宙盡頭

所有的過往

棲息她身邊

自她知萬物之美

感激如世界肇始

被猛獸目光映得微亮的崖壁

揚手飛鴻去，俯首拍吳鉤。

悲動幽州臺，恥踐橘子洲。

夸娥驅群山，大禹斷濁流。

裸奔晨光里，氣盛若高秋。

——舊詩《群山》

我也是贊美石頭的人，

是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的

石頭上映著的模糊云朵。

我是田野里喝農藥自戕的農婦

倒地抽搐時抓緊的一簇雜草

蒲公英，車前子，或者念薺菜。

我是南檐最后消融的陰冷積雪。

是海水沒頂的女孩

體內最后的空氣，

是她眼睛最后望到的事物。

我是棗樹的尖刺，玫瑰的尖刺。

是枝蔓爬上棗樹時

長入南瓜的尖刺。

是秋天正在變紅的一串花椒。

是修路的農民工撬起的水泥

和他砸落水泥上的骯臟汗珠。

我是他家鄉正在死去的孩子身邊

回旋不肯消失的風。

是山間等待掩埋或焚燒的一塊垃圾。

我是剃刀接觸頭頂

或伸向耳朵的剎那間的冰涼。

是基督降臨人世前

最后的暗，是勒入他頭顱的荊冠。

我也是男女交合前的黑暗

和在頂端時大腦中的空白。

我是女上校家中搜出的發霉的錢幣

和刻入她心中的童年

門口被晨光照亮的白楊樹梢。

我是粗暴插入時代的不祥之物，

也是拋離時代的

人跡未至的山林中，

被猛獸目光映得微亮的崖壁。

我是晚清詩人剛草就詩作

未干的筆端滲出的余墨，

是不安而沉默的馬匹哈出的白氣，

是它在空中延伸的巨大陰莖

肆無忌憚，如此怪異，不協調。

大悲咒

秋雨霖霖有所思，玄鳥哀哀振濕羽。

地府扃啟敞石門，塵間葉落掩白虎。

有情有義哭友親，無主無辜錄命簿。

天地久來陰氣重，宜戴儺面擊血鼓。

——舊詩《儺面》

1

小區酗酒的漢子

一簇雜草般的人

死在今天凌晨

秋風拂去他痕跡

我記得他惡心的酒嗝

兩次他深夜躺在馬路

我幫120抬回他家

他嘟囔著 要去打南海

近八十的父母不指望他

早早備了兩副棺材

母親總咒他死

他硬在沙發上 她卻大放悲聲

她說 不要逼臉的東西

你真死了 還占我棺材

你給我當兒 我先埋你

這世上咋這么不公平

我在黃昏

一遍又一遍

聆聽大悲咒

我不比他更懂生命

我的生存

未必比他更有價值

我只知人有權利活著

有一天必須死

2

每次回老家

村里都有老人

喝藥死去 他們都沒有

殺死自己孩子

那種叫百草枯的藥

喝下去五臟俱爛

我有時毛骨悚然 想到那痛

詛咒發明藥的人

3

太多無緣無故的死

死于車禍 死于加班

死于莫名其妙的癌

或死于無可救藥的厭倦

一些人微信 再不能應

他們已不在人世

中元節晚上 我看了很久

一個一個刪掉

疏于應酬 手機常靜音

我不愛接打電話

但決定每隔一段

和熟的朋友聯系一下

我擔心再也

聽不到他們聲音

我也擔心

他們再聽不到我

天已經黑透

一遍一遍 聽大悲咒

我很安靜 那些亡靈

也都安靜下來 棲落身邊

4

有從未聽過大悲咒的人

比如農婦楊改蘭

她院里沉寂 她的泥灶

再不用她做飯

你和孩子們

還有你丈夫

都來聽一聽吧

以及正在去死的人

5

這一年死去太多人

太多的孩子

但是殺人警察 泄洪者

還有騙子 都沒死

在深夜一遍一遍

聆聽大悲咒

太多的巨貪

也都一個沒死

我知道他們

越來越恐懼死亡

人間有僵尸飄蕩

地府擠滿無辜亡靈

明月帖

東山高風起，大城墮我旁。

蜘蛛癡兒窺，烈酒玉人香。

胡盧綠長蔓，玫瑰走迴廊。

歌嘯年復年，秋老明月荒。

——舊詩《秋老》

野兔仍似少時，

樹鴉依稀相識。

白楊蕭蕭遠去，

秋蟲唧唧如故。

“快些長大娶我，

爹媽一樣成親。”

阿女已嫁遠方，

發小三兩亡故。

故鄉已經丟失，

月照爺奶墳頭。

“愿你離鄉多年，

歸來仍是少年。”

汝欲隨我歸鄉，

思我少年模樣。

汝已陌路遠逝，

唯月共撫悵惘。

“月之所在為鄉，

而心與月西沉。”

月光祭

舊痛尚未已，日日有新哀。

少年死難絕，陰魂娶竟來。

煬帝裹錦樹，高麗誅臣材。

玄子守長夜，大風雁門開。

——舊詩《錦樹》

流水般善變的世間

人們相互美好地祝福

月亮從大地上升起

幼小的幽靈從墳頭升起

秋蟲唧唧 月高于群山和天空

懸如古鏡 映照盛世

那些沉默的孩子

未讀過月光的詩句

已成為陰性的事和人

成為古鏡銹去的部分

月光滲透了樹干

卻不能撫慰亡靈

蟾蜍的顆粒閃閃發亮

它肚腹起伏 大口吞吸

我還沒有找到一滴干凈的水

八月流光盡，九月草書札。

紅拂巧笑淺，藥師微髯黠。

懷人望明月，畫壁思古剎。

肉身濁氣重，猛酒不可殺。

——舊詩《猛酒》

在這個秋天，我還沒有

找到一滴干凈的水

未跨上一匹宿命的馬兒

它不知自己因何為馬

未遇到一個干凈的人

遠方沒有風等待

我只是越來越多地

念及家鄉盛滿晨光的院子

即將來臨的一日令人厭倦

和逝去的一日多么相似

凌晨還有著黑夜的性質

我完成一部無人讀過之書

作者簡介：玄武，山西人。詩人，散文家，民間學者，田野調查者。文學公眾號“小眾”創辦人。作品見于《十月》、《人民文學》、《詩刊》、《青年文學》等。著述十余種，獎項若干。現居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