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我的村

衛蘇豫

我的老家在河南。

河南是一座很有歷史的城市。河南有商丘洛陽開封，河南有老子莊子墨子，河南有昌黎子美樂天。五千年的文化從河南的廣漠平原流淌出來，浸潤著華夏所有文明的泥土。

可是我的老家——河南獲嘉南街村，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不傍山不依水，沒名勝沒古跡，她什么都沒有，她是最平凡的河南孩子。

我對老家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年的國慶節回去，滿街都是晾曬的玉米，堆成連綿的小山。還有些零零散散地躺在路邊，像是斜瞇了眼打盹兒的被剪開的星星一樣。早晨的霧散開來，一片水潤。陽光一大片一大片柔軟地灑下來，在所有的飽滿的玉米粒上又折射出金亮亮的小太陽。涼涼的秋風卷著谷香到處打圈兒，深吸一口，滿鼻子都是又甜又清爽的味兒，撓得人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癢癢地亂動。

進了家門，就看見高高的棗樹，綠得發亮的葉子和半青半紅的棗兒鮮明地歇在枝丫上，隨著微風沙沙地響，抖落一院的棗香。屋檐下的燕子驚起來，撲棱棱地飛走兩只，繞著門轉。圈里的狗也搖著尾巴，歡歡喜喜地叫著，分外熱鬧。

“姐！出去玩！”表妹甩下筆興沖沖地從屋里跑出來，圍著我跳。

大門旁邊蹲著的小石獅瞪著眼望著我，我也瞪回去。剝落的墻露出點磚灰，據說這墻的年紀比爺爺還老。做木匠的爺爺在胡同兩邊的墻上鑿了洞架起根橫梁，搭了秋千給我玩。表妹非要和我搶，兩個人爭得不可開交，最后扭在一起，又突然分開看著對方傻樂。秋千來來回回地晃，我坐在上面，一扭頭就能看到墻上有粉筆的涂鴉，藍的綠的粉紅的——多半是放學了從教室里順走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手拉著手的小女孩，旁邊寫了名字和“好朋友”的字樣。也有小花小草和星星月亮，最顯眼的是一片海，大概用了三四支粉筆，藍得讓人發愣。

“你見過海嗎？”我問表妹。秋千蕩得很高很高，風把我的聲音扯得零零散散。

“沒有，我只見過語文課本插圖上的海。”她撥弄著碎石堆旁邊的野豌豆苗，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喜歡海，藍藍的，很大很大的一片。”

天色晚了，像濃墨化開來。屋里灶臺燒起了煤球，昏黃的火光一晃一晃地在墻上跳。姑姑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叫著：“回家吧，要吃飯了！”聲音仿佛被溫熱的水煮過，在晚風里蒸出白白的暖氣。

鄰居家的男孩子拿幾根燒得發黑的小樹枝，走過來在墻上寫帶著別字的句子：“沈晚晴是壞蛋。”表妹跺著腳沖他叫著，直到姑姑的聲音帶了怒氣，她才嘟著嘴悻悻地走回家，短短的小眉毛擰成一團。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男孩子還在門口，臟兮兮的小手叉在腰上，望著墻上的字嘻嘻笑。

遠處的小丘連綿，在暮色里成了線條流暢的剪影。對門的小哥哥出來點燈，看見我們，咧了嘴笑，又趕緊竄回門里頭。燈火把青藍的漆映得有些泛紫，星星一點點浮出夜空，門口的井里落下一個月亮。

這是我的故鄉，這是我的鄉村。

鄉村是每個人心頭的詩經，是那樣古老、溫柔而婉約的一些不可描摹的東西，總是咿咿呀呀地唱著，一闋又一闋，在所有日麗天晴的日子里安靜地流淌著。那是一種牽掛，會讓你想起血脈相連的親人；那是一種文化，會讓你想起所有思無邪的日子；那是一種傳承，會讓你想起那些不能忘記也不會忘記的東西。

鮮活而深邃，古老而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