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勢與矛盾造就不朽的人生

馮綺瑩

【摘要】嵇康是魏晉時期一個鼎鼎有名的人物，他的桀驁不羈、恃才傲物與那個特殊的時代息息相關。《與山巨源絕交書》是嵇康的代表作，此書一出，震驚政壇與文壇，也給他帶來殺身之禍。本文將以《絕交書》為切入點，從三個方面分析《絕交書》的真假，再探求“絕交”背后的深厚意蘊。筆者認為，“絕交”只是一種托辭，更多的是借機自我表白，并發表公開與司馬氏政權劃清界限的聲明。《絕交書》為眾人呈現的是一個最為真實可感的嵇康形象，展現了嵇康不朽的人格魅力。

【關鍵詞】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真假；目的；人格魅力

嵇康，“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風姿挺秀，氣度不凡，《世說新語·容止》里用了“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八字來形容他。同時，他才學俱佳，狂放任性，《晉書》卷四九《嵇康傳》又說他“學而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七尺八寸的偉岸身軀住著一個桀驁不羈的靈魂，實在令人欽佩向往。《與山巨源絕交書》是他的代表作，這篇散文可以讓我們進一步靠近嵇康本人，了解他留名千秋、至今仍舊不朽的原因。

一、《絕交書》真假之辨

“竹林七賢”是魏晉時期一個十分活躍的文人集團。當時正處于魏晉易代之際，政治斗爭尖銳殘酷，“七賢”的政治傾向出現了分化。山濤審時度勢投靠司馬氏，并得到重用、身居要職，仕途一片光明。而嵇康出身貧寒，與魏宗室通婚，對司馬氏采取拒不合作的態度，自然也成了司馬氏的眼中釘。盡管山濤與嵇康的政治傾向不同，但二人早前已有深厚的竹林之誼，山濤看出曹魏政權無回天之力，故好心舉薦嵇康接替自己的官職。嵇康為了表明立場，表達自己對司馬氏政權的不滿和鄙夷，就寫下了這篇有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而《絕交書》的真假，則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辨別：

1、嵇康、山濤二人情誼深厚

嵇康、山濤二人的情誼曾經是十分深厚的，不至于因為山濤的一個尚未付諸行動的想法而絕交。《太平御覽》曰：“山濤與阮籍、嵇康皆一面而契若金蘭。濤妻韓氏嘗以問濤，濤曰：‘當年可為友者，唯此二人耳。”《晉書》卷四三《山濤傳》又載：“康后坐事，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由此可見，嵇康和山濤實為至交，他在臨刑前是把自己最親的骨肉托付給山濤而非他人。身處同一個時代，又曾是知己好友，況且還臨終托孤，可見嵇康是可以理解山濤的選擇的，畢竟人各有志，他沒有理由強人所難，更沒有因此跟山濤絕交的道理。

2、與《與呂長悌絕交書》作對比

嵇康除了寫有《與山巨源絕交書》外，還寫了另一篇“絕交書”，即《與呂長悌絕交書》。把兩封“絕交書”進行比較，最為直接的差異就是篇幅不同。真正的絕交應當直截了當、無需贅言的，既然要絕交，就說明雙方的差異已到無法繼續交流的地步，也就應像《與呂長悌絕交書》一般，三言兩語道出寫信目的。而《與山巨源絕交書》卻是篇幅極長，耐心陳述“不堪者七”、“不可者二”，詳細講述自己不能出仕的原因，這顯然不是想要絕交。在嵇康看來，《與山巨源絕交書》只是他的一個傾訴途徑，一個自我表白的渠道。

3、書信本無具體篇題

另外，學界上存在著古時書信沒有具體篇題的說法。張云璈、葉渭清、戴明揚、盧弼、徐公持等人均認為《與山巨源絕交書》原本應為“與山巨源書”，“絕交”二字是為后人所增添，并非此書原貌。

那么，《絕交書》結尾處“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為別”中的“別”字就不應是人們往常所理解的絕交、訣別的意思，應當理解為是一種告別。山濤選擇司馬氏政權，嵇康支持曹魏政權，兩人的政治立場不同，注定是會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的。所以此處的“別”就是為兩人所選道路不同而作的告別，是政治傾向上的分道揚鑣，而不是友誼的結束。

二、《絕交書》目的何在

既然嵇康寫絕交書并非為了與山濤絕交，那么，他寫此書的目的就顯得十分耐人尋味了。“絕交”背后的真正目的，恰恰蘊含在信中的一字一句當中。

1、借機明志，自我表白

首先，嵇康是想借機明志，自我表白。他用客觀的道理說明世界上不存在“并介之人”，提出“達則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君子走的路各不相同，但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山濤可以選擇“處朝廷而不出”，而他嵇康也可以選擇“入山林而不返”，只要“循性所動”即可“各附所安”。此處可見嵇康并無否定山濤出仕的選擇。另外他又從自身習性出發，道出“不堪者七”、“不可者二”。這同樣是希望山濤可以理解自己，不要強人所難。

從表面上看《絕交書》是給山濤分析自己拒絕做官的原因，但實際上嵇康是希望得到友人的理解和支持，他把山濤當成是自己滿腔憤懣的傾訴對象，足見山濤在他心中的地位，同時他也想借機明志，《絕交書》被他巧妙地轉換成一封自我表白書。

2、公開與司馬氏政權決裂

《絕交書》中部分冷嘲熱諷、激進過分的話語的出現，是嵇康對山濤不能理解自己的埋怨，往更深層次想，卻隱含了嵇康對司馬氏集團的鄙夷和厭惡。如第一段中“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膻腥”，此處的“尸祝”必定是指嵇康自己，而“庖人”從上下文來看指的是山濤，其實從感情上看更多的是指司馬氏集團。嵇康諷刺司馬氏集團強人所難，企圖逼迫他做他不喜歡的事情。又如第四段中“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己噬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這里以臭腐、死鼠喻官祿，以鴛雛自喻，字里行間透露出對官祿的厭惡鄙夷。書信中“每非湯武而薄周孔”一句是嵇康將矛頭直指司馬氏政權，這表明他真正厭惡和諷刺的對象是司馬氏。嵇康在《絕交書》中借助山濤一事對司馬集團進行嘲諷，表明了他堅決不與司馬氏政權同流合污的態度，是明確地與司馬氏政權決裂。

三、嵇康之魅力永不朽

嵇康作為魏晉時期無法繞開的偉大人物，也是古今為人所推崇的名人，他的思想能在《絕交書》中得以保存，是他的人格魅力得以展現的重要原因。嵇康凜凜正氣，率性直言，獨立孤傲，骨子里斷然不會屈服于權貴，因此，他敢于寫下這封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然而，他也信奉老莊思想，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向往恬淡閑逸的生活。他深知自己的個性，“不識人情”、“暗于時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他甚至提出了一個心里早有答案的疑問，“久與事接，雖欲無患，其可得乎”。此處可知嵇康深明自己的處境，他正義凜然，無畏無懼，想過的卻是“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闊，陳說平生”的簡單生活，可見他內心深處的無奈與憤懣，現實容不下他只求“濁酒一杯，彈琴一曲”的簡單愿望。嵇康的人生是矛盾的，他桀驁不羈的個性與他恬淡閑逸的生活追求有著不可調和的沖突，這一切都離不開當時那個特殊的時代。時代造就了嵇康的不朽，盡管這個時代讓他痛苦、矛盾，甚至要他付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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