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杭
圣誕節的前一周,我暗自思忖著,給兒子買個什么禮物好呢?于是,我翻了翻兒子的手機,發現有一款《星球大戰》人偶玩具,兒子半年前就把它放在了購物心愿籃里,卻一直沒舍得買。“哎,這孩子,都上中學了,還喜歡玩具。不過,還是隨他吧,開心就好。”我一邊想著,一邊在網上下了訂單。
快遞還算給力,終于在圣誕節前把禮物送到了。我喜滋滋地把人偶玩具從單位拿回了家。“臭兒子,快來看看這是什么!”一聽到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就“沖”到了門后,準備給他一個驚喜。門開了,兒子進屋后,他只是冷漠地看了我手中的人偶玩具一眼,就上樓去了。
我失落地跟著他上了樓,不死心地問:“臭兒子,你不喜歡這個禮物嗎?”“媽媽,”他嚴肅地回答道,“首先,別再叫我臭兒子了,我都多大了,這么叫太幼稚了!其次,我現在不喜歡《星球大戰》了。”
我的心情在一瞬間從巔峰跌到了谷底。
“怎么會?!怎么會?!”我暗自思忖,從小到大,我都一直叫他“臭兒子”,他一直非常喜歡我這么叫,從來都沒有反對過,今天是吃槍藥啦?還有,他前幾天還跟我說過,他這一輩子都會喜歡《星球大戰》,就像謝耳朵和他的朋友們一樣,永遠的童心爆棚……
哎,這個女人,她叫什么名字來著?哦,對了,叫端木有容,這是我翻看她的身份證才知道的。
我是在圣誕節的前一天才到她家的。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其實,我的故事很俗套。
從小我就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孩子。我的成績總是位居倒數,試卷上總是一個個炫目的紅叉叉。我不是不想好好學習,可是每當我下定決心想要開始努力,改變那令人尷尬的成績和名次時,我的激動和決心都只能維持短短的幾天,之后就還是對以前頹廢生活的重復——上課睡覺,自習課抄作業,晚上偷著看玄幻小說。
有一天,我迷上了網絡。
我發現,只有在網絡中,我才是王。這里沒有老師和家長的譏諷,這里只有我支配一切、統治一切的成就感。
后來我聽說,網絡中有一種程序,你下載之后,連接上電極,就可以讓自己的意識全部進入到電腦之中,你可以和以前一樣活著,只不過是在電腦里活著。而你的身體也不會死去,將被另一個已經在電腦里存活超過一年的人占據。這樣,你的父母也不會傷心欲絕。
毫無疑問,我很快就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我早就想擺脫這個用繁重的學業、考試、排名以及父母太多希望編織而成的囚籠。
然而,我錯了。當我的意識進入到網絡中之后,我發現這里遠不是什么伊甸園,這里只有無盡的黑暗。
這里像一個混沌未開的世界,沒有天,沒有地,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更讓人崩潰的是,即使是大聲呼喊,也得不到一絲回音。
在這片黑暗的領域里,對未知領域的茫然與恐懼透過深邃的黑暗纏繞著、包裹著,蠶食著我僅存的勇氣。
在這無邊無際的網絡深處,我感覺自己渺小得如一粒塵埃。
我開始思念我的父母,思念他們的嘮叨,思念他們那皺起的眉頭。
在這里,不需要吃飯,也就沒有什么味覺。記得以前,我總是埋怨媽媽做的飯菜不好吃,媽媽反駁說:“我做的飯菜是沒有飯店里的好吃,可是飯店里的菜放了多少油、多少鹽、多少糖?又用了多少不健康的方式來烹飪!而我做的菜是非常健康的,對你的身體是非常有利的。”那時,我總是對媽媽的話不屑一顧,我就是想吃那些吃起來香的食物。可是,現在如果能再吃上媽媽做的飯有多好。
就這樣苦苦熬了一年之后,我被隨機“發配”到了端木有容的家里,這是因為,他的兒子鐘離自遠剛剛進入了網絡。
我想表現得正常一點,對端木有容好一點,可是我做不到。因為我心里太煩躁了,我多想回到自己的家里,縱然我的家里沒有這么好的條件,可是那里有愛我的家人。我總是把她和自己的媽媽做比較。偏偏在這個時候,端木有容對我“臭兒子、臭兒子”地叫個不停,讓我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再加上她給“我”買的禮物,是我壓根就不喜歡的人偶玩具……
媽媽,我上當了。
前幾天,當我用手機看視頻的時候,忽然,一個男孩子的聲音傳來:“你聽說過‘心歸計劃嗎?”接著,他滔滔不絕地給我講了“心歸”計劃的始末。原來,“心歸”計劃就是人可以進入網絡,在網絡里,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活著,簡單地說,就是一次重生,或者說是涅槃。而當人們不想再在網絡里存活,想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可以隨時實現逆過程,也就是意識回到原來的那具身體之中。最重要的是,人們可以在網絡里找到自己久未見面的親人。
聽到最后一點的時候,我被誘惑了。
我奮不顧身地投入了網絡,甚至還沒來得及把在手機里寫的郵件發給媽媽就走了。
可是,進入網絡里我才知道,原來那個男孩子用至關重要的一點誤導了我。那就是,在意識進入網絡中一年之后,我們才有可能被程序隨機配置到一個剛剛進入網絡的人的身體里面,只是這個身體是哪一個人的,你無從得知、無法選擇也無力控制。
原來,只有在沒有主人的身體存在的情況下,我們這些“曠野孤魂”才有可能重新回到人世。所以,有些進入網絡的人,千方百計地“勾引”我們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放棄身體……
媽媽,你快來救救我!現在也許有一個“我”在您身邊,可是那不是我,您睜大眼睛瞧一瞧,那不是我……
咦,這些天,兒子怎么不玩手機了?!
說來也怪,以前兒子玩手機的時候,我天天看著他,一看他玩手機就說他;而現在他不玩了,我心里反而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今天是周末,兒子上課外班去了,我收拾屋子,居然在兒子的衣柜一角找到了他關了機的手機。兒子是怎么了?原先那么鐘愛的手機,現在居然被扔到了衣柜里?!
我開了機,開機之后的第一個界面需要輸入密碼。記得剛給他買手機的時候,他和我一起商量密碼設什么,因為他怕自己時間久后忘了密碼。兒子就是這樣,和我的關系一直很密切,都說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可他從來沒有叛逆過,也許是因為孩子的爸爸長期不在我們的身邊,所以孩子才和我特別親,他愿意和我分享很多事情……
輸入密碼后,我在兒子的手機里隨意翻看著。
不經意間,我看到兒子郵箱里有個草稿。點開一看,居然是寫給我的……
臭媽媽:
是我。想起來都覺得很好笑,今年我都16歲了,還以“臭媽媽”稱呼您,而您也以“臭兒子”為回應。
我有一個秘密,一直想告訴您,可是我一直沒有說,因為我不是很確定,我只是懷疑。
接下來的話,您靜靜心再看。
臭媽媽,我總覺得爸爸有點不對勁。
前些年,爸爸在外面做生意,我們和他見面不多,但是每次見面都很快樂。那時,爸爸回家之后,總是陪著我玩游戲、鍛煉身體,教我數學題,用枕頭打仗,玩得不亦樂乎。
可是,近一年來,爸爸似乎變了。在這段時間里,他不再陪我玩這玩那了,理由是我上中學了,應該多花時間在學習上。而且,我總覺得他有點陰郁、神不守舍的感覺。
一個月前,我參加化學比賽得了全省一等獎。頒獎儀式的那一天,他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怎么也不肯陪我去。那天,看到別人的爸爸跑前跑后、喜氣洋洋地給自己的孩子照相,我的眼淚就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不知怎的,我有時居然覺得他不是我的爸爸。
前兩天,有人通過手機告訴我,可以參加“心歸”計劃,也就是進入網絡去尋找自己的親人。我太興奮了,我有一種感覺,爸爸一定就在網絡里,我來不及和您道聲再見了,我這就去找他……
什么?!
兒子進到網絡里了?!那我身邊這個“兒子”是誰?!
我說嘛,這幾天“兒子”怎么總是怪怪的。
不行,我得試他一試。
晚上,“兒子”從課外班回來,他一進屋,我就大聲說:“臭兒子回來了!”
“兒子”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什么臭兒子?!媽媽,您別再這么說話了行不行!”
沒錯,我終于敢確認了,他不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從來都不會和我這么沒有禮貌地說話,他最喜歡我叫他“臭兒子”了。
自從那次的“禮物事件”之后,他總是和我保持著一種禮節上的疏遠。況且,他各個方面的生活習慣都和以前迥異。以前,他是個“睡神”,整天睡不夠,可現在精神得很;以前,他愛吃牛排、比薩這些西餐,可現在連碰都不碰;以前,他干什么都喜歡聽著音樂,可是現在卻嫌音樂鬧騰;以前他最懶得洗澡了,一周洗一次就是不錯的,可現在每天都要洗……
哦,我終于明白了,他為什么不玩手機了,因為他不知道手機的密碼……
我淪陷在網絡里了。
一年前,我辛辛苦苦經營的公司破產了。我不愿意讓家人為我擔心,于是瞞著他們,自己吞咽著這難堪的痛苦。
我曾經夢想著能夠東山再起,可幾經奔波,卻無力回天。
終于有一天,我身心俱疲,決定棄世。
經過再三斟酌,我選擇了進入網絡,覺得這樣能給家人帶來最少的痛苦。
可是,進入網絡之后,只是我無邊無際痛苦的開始。我太后悔了……
兒子太傻了,他為什么不對我說呢?
虧我還總自詡和他親密無間,其實有些事情是我在盡力避免和他提及。
他說的事情,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大約一年前,丈夫出差回來之后,一切不再和從前一樣了。
以前,我和他開個玩笑什么的,他總能很快接上茬。可是,那之后,他就像聽不懂我說話似的。
還有,以前我倆在吵架的時候,我們總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一方總是能顧及另一方的情緒。而那之后,當我再發火的時候,他不再能容忍我了。
我隱隱地覺得,他變了。
兒子說得對,他不是我的丈夫。
可是,我現在還能向誰求救呢?
我是那個進入鐘離星龍身體的人。
昨天晚上,端木有容關上了房門,哭哭啼啼地對我說,讓我一定去救我的“兒子”鐘離自遠。
我本不想去攪這趟渾水,可是看到端木有容那副可憐的樣子,也看在這一年她都沒有揭穿我身份的分兒上,我實在不忍心拒絕。
再說了,我本來就是學計算機專業的博士生。我以前的導師也都是網絡方面的泰斗。如果我去向導師求救,縱然是以鐘離星龍的外貌,導師也能夠從我的舉止行為的細節中找出蛛絲馬跡,確認我的真實身份。
去吧,去吧!我對自己說,如果導師真的能把真正的鐘離自遠和鐘離星龍換回到他們各自的身體中,那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嗎?!
我沉重地對端木有容點了點頭……
(指導教師 傅芳覺 編 輯 文 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