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對陌生化和戲劇性敘事的追求,我現在越來越傾向于這樣一類小說:在平靜無波的瑣碎事務下,多條人事脈絡各自生長,直到在某一點上匯合,并集結為一種指向明確、樸素有力的形而上比喻。這類小說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在精神上達到了高度的復雜性與思辨性。我以為,阿乙的《對人世的懷念》就具有這樣的風格。相較于他之前的《下面,我該干些什么》和《春天》等包裹著謀殺、黑暗、絕望的小說,《對人世的懷念》的陰郁性相對弱化,這一方面是作家不再將痛苦的刀刃對準別人,而是朝向了自我與親人;另一方面,人物某些頗具喜劇色彩的舉動使小說溢散出黑色幽默的氣息。
《對人世的懷念》或隱或現地勾勒出三條敘事線索:一、鄉村醫生漢方作為阮家堰的外來人被排斥、被漠視同時被恐懼的歷史與現狀;二、祖父舍不得扔掉被毒死的鴨子,他坐在漢方家門口細細地吃,“循序漸進”地吃,理由是“我要是出事,漢友還不開藥救我?”三、鄉人和朋友皆驚怪于“我”的迅疾發胖,“我”一遍遍地解釋:發胖是因為吃激素,吃激素是因為得了一種免疫系統的怪病,這種病直到2010年,國際權威醫學雜志才宣布了它的誕生。
阿乙的舊日經驗無疑給小說帶來了堅實的邏輯呈現,三條線索的有機交織建構于鄉村瑣碎無聊、為生存所苦的種種細節之上。由于財產與健康的矛盾,祖父與醫生有了聯系。祖父邊吃鴨子邊恐懼自己中毒的想象和他與兒子“吃死了也是我的事。我吃死自己還不行嗎”的爭論,給小說的死亡主題帶來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人間氣息。更為重要的是,阿乙從這一事件衍伸出來的并非普通的鄉間生活矛盾,而是祖父的想像性死亡及其對“我”的影響。祖父用了很多種語言、很多種方式來描述他在醫生家門口自認為要死的感覺,年幼的“我”對此并不明白,當“我”人到中年、身患重病后,它全面復活:“我開始體驗到當初祖父所擁有的恐懼,就像是被那鬼齷齪的長手給狠狠摸了一把(鬼爪里隱含著墨綠色的發潮的污垢)……”死亡以具象的、有色彩、有感覺的形象光顧“我”、親近“我”。這并非阿乙第一次對死亡進行近距離摩挲與凝視,但這一次,由于從祖父延續而來的感同身受,由于作家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的疾病對生命的侵蝕,它帶來的體驗就格外地明晰、具體且令人震顫。
“謀殺”,或者“死亡”(包括導向死亡的“疾病”),這些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被當作禁忌的話題,在阿乙那里卻擔當著重要的敘事與哲思功能。從一開始寫作,阿乙就自覺地向西方作家學習,因此他的大多數作品并不著眼于日常生活而是人生的終極命題。在他以前的小說中,“謀殺”作為一項哲學思考的試驗和藝術令他毀譽參半。他并不諱言自己對加謬的學習和模仿,“局外人”的冷靜、謀殺者的清醒、殺人手法的細致,這些幾乎成為阿乙的標簽。這種“局外人”的態度將三十年前先鋒小說作家洪峰《奔喪》中的漠然又向前推進了一步。它以“死亡”為敘事推動力,連結起世俗社會的秩序、規則與模式,以反叛社會主流的主人公的悲劇命運彰顯了在“桎梏”與“突圍”的雙重制約間徘徊沖突的人生。
當大多數讀者還習慣于從道德、法律層面去解析評判一樁謀殺事件時,阿乙將重心挪向了我們每一個都必定遭逢的終極命運:“獨自面對下一秒就將死亡的事實。”這種猶如被惡魔狂追不已的恐懼感是阿乙在患病之后的深刻感觸。在他的《虎狼》和《情史失蹤者》里,主人公也患上了靠激素控制的免疫系統的病,可見這場疾病帶給他的影響。如果說在阿乙的前期作品中,他自覺地通過書寫生命與死亡切入終極沉思,那么在他患病后,他則具體地感受了疾病之于生和死的關系。這不再是想像,而是在現實生活中切切實實地威脅著他的生理、生活與生存的剝蝕性力量。
從《對人世的懷念》這個題目來看,它揭示出了阿乙“向生而死”的灰茫心境。他仿佛已然將自己沉入了幽冥界,讓靈魂重新回到童年記憶與成年后的生命之殤,在游歷中細細探究人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擦痕。在小說結尾處,堂兄老細哥遇到我,熱心地詢問“我”的病情,為我分手的“外國女友”感喟,講述自己見到過的仙女,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經死了。這個靈異詭譎的結尾,我以為,正是阿乙雖身在人世、卻決然將生命放空的死亡對應。
曹霞,著名文學評論家,現居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