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融
我以前認識一個精靈,一個叫阿噗的精靈。我認識阿噗正是薔薇花盛開的時候。
1
那一年,我住的公寓樓后面的公園里薔薇花開得特別美。透過家里的北窗,我可以看到一叢叢燦爛的薔薇。粉色的花一朵挨一朵,朵朵都那么嬌艷,每一個走過的人都忍不住低頭多看幾眼,再深深吸上一口花香,然后感嘆一番:“這花兒開得多好啊!”
有一天晚上,我踩著細碎的燈光走在鵝卵石路上,感受著春天里青草、泥土和各色鮮花的味道在空氣中混合醞釀形成的甜美氣息。
“有誰看見我的薔薇花了?”這個聲音細小得像一陣不易察覺的風,但我還是聽到了。我嚇了一跳,仔細看看周圍。
“我在這里,我在這里啦。”
我側著耳朵,十分困難地搜尋這個細小聲音的來源,這才看到坐在一根薔薇花枝上的一個小人兒。她只有薔薇花一樣大小,因為穿著粉色的衣裙、靴子,戴著粉色的帽子,所以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她錯認成一朵薔薇花。這個像薔薇花一樣的小人兒正是阿噗。
“請問你看見我的薔薇花了嗎?”她孤零零地坐在花枝上,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彎下身子,用很輕的聲音跟她說:“這里有很多的薔薇花呀,你要哪一朵呢?”
她沮喪地搖搖頭說:“這些花都是別人的,我那朵被一個男孩子摘走了。我們早晨剛剛吵完一架,它怪我沒有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把它叫醒。它太貪玩兒了,總是第一個睜開眼、最后一個閉上眼,可是只有睡夠覺的花顏色才最飽滿呀。我爬到一根枝條上想把最大的一顆露珠搖下來送給它,我想那樣它就不會再生氣了。結果我剛一轉身,一個男孩子就跑來伸手把它摘走了。”
我覺得找到那樣一朵花的幾率微乎其微,于是安慰她:“別難過了,我再給你找一朵花吧。你想要玫瑰花還是天竺葵?”
“謝謝你,可是我是那朵薔薇花的精靈啊。我只有一朵花,唯一的一朵花。”
“那是一朵什么樣的薔薇花?”
“它小小的,就像我們頭上那顆星星那么大,正好是十日粉。”
“什么是十日粉?”我好奇地問她。
“薔薇花最長可以開30天,每一天的顏色都不一樣。十日粉就是第十天粉薔薇呈現出的粉色。你可以帶我在公園里找一找嗎?也許它正在某個地方孤零零地躺著,焦急地盼著我呢。”
我看看手表,已經11點多了,公園里除了我估計一個人都不會有了。我伸出手掌,讓阿噗從花枝上爬到我的手心上,然后用另一只手幫它遮擋迎面吹來的夜風。阿噗太小了,我覺得風很可能把她吹走。
2
我們仔細搜尋了路邊、草地、花圃,看有沒有可能找到被摘走的那朵薔薇花。薔薇花倒真的找到好幾朵,可惜它們不是十日粉的。找著找著,我驀然發現自從遇到阿噗之后,我居然聽到了很多以前沒有聽到的聲音:路邊沉睡的花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知更鳥不住地唱著夜曲,一只小鳥在睡夢中發出了“吃蟲吃蟲吃蟲”的呢喃……
這時候,一只貓頭鷹飛到路邊一棵樹上,扭頭好奇地瞅著我們,很悠閑的樣子,于是我問它:“你見過一朵薔薇花嗎?”
貓頭鷹的眼睛咕嚕嚕轉著,半晌才回答:“你是說一只老鼠嗎?”
“我是說薔薇花。”
“你是說老鼠嗎?”
我想這只貓頭鷹的腦子一定有問題,所以只好又鄭重說了一遍:“我說的是薔薇花。”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呀?你難道不是在說一只叫薔薇花的老鼠嗎?”
“拜托,我說的是薔薇花,不是叫薔薇花的老鼠!”我對這個家伙有點生氣了。
“一朵薔薇花有什么意思,要是老鼠還差不多。真是兩個古怪的家伙,大晚上出來居然不是為了找老鼠。”那只貓頭鷹拍拍翅膀飛走了。
3
湖邊兩只閑逛的野貓看到我們,哈哈笑起來:“竟然又來了兩個夜貓子!”
我還沉浸在對那只貓頭鷹的哭笑不得中,所以沒有吭聲。可是阿噗坐在我的手心上,充滿期待地問它們:“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朵十日粉的薔薇花?”
“十日粉的薔薇花,你看到沒有?”黑毛貓問旁邊的黃花貓。
黃花貓一本正經地歪著腦袋,似乎在回想什么:“我見過,好像就在池塘邊那座小山的山洞里。”
我知道那個小山洞,洞口正對著湖面,需要踩著一連串半露出水面的大石頭才能走進去。那個孩子可能也是摘了花之后到那里去了,然后隨手就丟棄了,他可不會想到那朵花就是阿噗的整個世界。
我打開手機的照明,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走過去。洞里實在是黑,我用手機照著地面,彎下身子去尋找那朵被扔掉的薔薇花。
“嘩啦——嘩啦——”連著兩塊碎石砸中了我,我驚慌地看向洞壁和洞頂,一道黑影在洞壁上一塊凸起的石頭后一閃而過。我驚叫一聲,撒腿逃向岸邊,腳一拐,踩了一腳泥水。
兩只野貓在身后發出一陣怪笑:“生活太枯燥了,怎么也得找點樂子呀!”
我憤恨地拿起池塘邊的一塊石頭向黑暗里扔去,卻只聽見它們得意洋洋的笑聲。
我的腳扭傷了,只能放棄搜尋,于是帶著阿噗回家了。
4
第二天早晨起來時,我看到阿噗站在窗臺上,小手緊緊貼著玻璃,專注地扭頭看著遠處公園里的那些薔薇花。
天空下起了雨,還刮起了陰冷的風,我想這下子薔薇花精靈們可有的忙了,既要安慰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那些花,又要擔心自己的薔薇花是否會被吹掉花瓣。
想到花瓣,我有了個好主意。出門前,我特意撐著雨傘先去了一趟公園。因為下雨,公園里一片空寂,薔薇花叢下片片花瓣都被打濕了貼在地上。我蹲下身子,挑選一些完好的花瓣撿起來,我似乎能感覺到無數薔薇花精靈窺探警惕的目光。我忐忑不安地把花瓣放到袋子里,像個小偷一樣逃離了薔薇花叢。
休息的時候,我把花瓣倒在桌子上,又從中細選了十一片花瓣,用膠水粘合,仔細地拼湊成了一朵薔薇花。我知道這朵花和阿噗的肯定不一樣,她的是十日粉,我這些花瓣可能十五日粉、十八日粉、二十日粉的都有吧。可是這樣一朵花給她做房子,至少有些像她以前住的地方吧。
回到家,我把粘好的薔薇花輕輕放到了北窗臺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阿噗看見花愣了一下,然后低聲說:“謝謝你。”可是她的目光依然凝聚在窗外的薔薇花叢上。我想,我做的那朵花她不是很喜歡吧。
第三天,我推開家門,在北窗臺前沒有看到阿噗,我做的那朵花還擺在那里,旁邊有一行粉色的字痕:“我把你做的花放在心里帶走了。希望你難過時也能遇到為你做一朵花的人。”
就這樣,阿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