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鴻
男人開春便走了,和一幫人去了南方。
女人的心一下子空了,覺得做什么都沒勁,就連家中的那只狗都顯得無精打采,整天懶洋洋地趴在窩里,除了吃食,幾乎很少站起來。
天說暖就暖了,女人放下繡了一半的十字繡,決定到田里走走。她操起鋤頭,到了田邊才想起來,自家的田已經(jīng)交給福來種了。
女人正想往回走,跟在身邊的狗卻興奮地叫了起來。女人抬起頭,看見了走近的福來。
福來叫了聲“弟妹”臉便紅了,把目光落到女人的鋤頭上。
女人笑了笑,問:“嫂子的病咋樣了?”
福來說:“還那樣,始終不見強(qiáng)。”
“真是難為你了。”女人說,“反正我也沒事,幫你鋤鋤地吧。”
福來急忙擺手:“不用不用,這點地,我一半天就鋤完了。頓了頓又說,你放心,到秋我一定按數(shù)把糧食給你。”
女人說:“給不給都行,你和二貴那么好,當(dāng)初讓你種,也是怕地撂荒了。”
“咋也得給。”福來搓搓手說,“二貴走時說了,你家里有啥事就盡管找我。”
接連幾天的雨,房子竟然漏起水來。女人聽著雨水滴到盆里的聲音,心一陣陣抽緊,想了想,拿起電話打給男人。
男人好半天才接電話,聽女人抽抽嗒嗒訴說完,安慰說:“天晴時找福來幫忙修修。”
女人說:“這都三天了,還不見晴,再說了……”
男人:“咋?”
女人說:“福來媳婦剛死,沒法找。”
男人“哦”了一聲,說:“那就找別人吧。”
女人“嗯”了一聲,開始說起別的。說了一陣兒,電話里隱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能不能快點兒?”
男人咳了兩聲,那聲音消失了。
女人愣了一下,問:“那女的是誰?”
“是,是,”男人支吾著說,“是做飯的。”
女人問:“這都半夜了,還吃什么飯?”
“是夜宵。”男人說,“好了,長途費挺貴的,撂了吧。”還沒等女人回話,男人已經(jīng)把電話掛斷了。
女人拿著話筒,僵在那里,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雨仍在下,女人拉開燈,不耐煩地繡了幾針十字繡,又放到了一邊,在屋里無所適從地轉(zhuǎn)了幾圈,只好蔫蔫地鉆進(jìn)被窩。
女人一夜未睡。
第二天清早,福來竟然來了。他看了看屋里的情況,也不說話,穿上雨衣就出去拿梯子。
女人說:“雨天滑,千萬得小心。”
“放心吧。”福來邊說邊踩著梯子到了房頂。那只狗從窩里跑到梯子旁邊,緊張地向房頂張望,不時抖抖身上的雨水。福來在房上竄了幾趟瓦,屋里的雨便不再漏了。
女人感激地看著福來說:“辛苦你了。”
福來說:“一直忙那邊的事,沒顧上。”
女人的眼睛紅了。
福來說:“有事你就說話,二貴在外邊掙錢養(yǎng)家,你一個人也不容易。”
女人說:“這大半年你沒少幫忙,啥時過來吃頓飯吧。”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飯就免了吧。”福來說完,轉(zhuǎn)身便往外走。女人望著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會兒。
秋天時,福來到女人家交了糧食,還執(zhí)意把要地里的秸桿拉回來。
女人說:“當(dāng)初只說交糧食,這秸桿還是你留著燒火吧。”
福來說:“我家里的夠燒一冬了,再說,開春我就和二貴他們打工去了。”
“打工打工,你們都走吧,在外面干啥家里也不知道。”女人突然沒好氣地說。
福來不解地看著女人,沒吭聲。
把秸桿拉完,女人強(qiáng)留福來吃了頓飯,還特意買了一瓶白酒。福來臨走時,女人貼著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么。福來皺了皺眉頭,看著臉色緋紅的女人和女人辣辣的眼睛,猶豫著點了點頭。
夜已經(jīng)深了。女人洗完澡,坐在黑暗中,不時地撩起窗簾望向窗外。屋角的幾只蛐蛐高一聲、低一聲,伴著她越來越快的心跳。
院門“吱扭”一聲開了,女人的臉愈發(fā)地?zé)崃似饋怼?/p>
就在這時,那只見了福來一直溫馴的狗,卻突然狂吠起來。
女人的心跳仿佛停止了,愣了愣,突然燙著般從炕上竄到地上,使勁把門拴上,無力地對門外說:“明年,明年我也跟你們打工去。”
狗叫聲終于停了,女人聽著福來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