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曙光
傍晚時,下雪了,撲簌簌的雪花旋轉著,宛如精靈一般撲向蒼茫的大地。
屋子里,電熱水壺里的水開了,“滋滋”地冒著熱氣。他慌忙撩開取暖器上的蓋腳被,起身,拿起熱水壺,往她的杯子里續了水。裊裊的水汽升騰起來,彌漫在她白皙的臉上。
屋外的寒風嗖嗖地往里鉆,挨著取暖器,腳又蓋著蓋腳被,還不覺得冷,現在竟然有一絲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經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看你,還以為自己年輕。”她一邊輕聲嗔怪道,一邊伏過身來把蓋腳被蓋在他腿上。他一愣怔,目光就落在她臉上:淡淡的魚尾紋雖然如艾草一樣趴在眼角,但長長睫毛下的眼眸依然如湖水一樣顯耀著凌凌的波光。
當年,他就是被她清澈、單純的眼光吸引,在大學校園里,留下了一方方剪影,灑下了一聲聲歡笑。如果不是她父親逼她回老家,勞燕分飛,或許這屋子里的女主人就是她了。
二十年很長,二十年也很短。微信群將這些天各一方的同學聚集在群里。他才知道他們竟然生活在相鄰的兩座城市里。
她主動加了他,在私信里,他們聊起了過往的日子,有了許多的感慨。在老家,她有了一段短暫的婚姻,文化的差距,性格的迥異,讓她毫不猶豫剪斷了婚姻的韁繩。辭職外出打工后,她又套上了婚姻的枷鎖,在苦苦掙扎中,她告訴他:“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心里始終抹不去你的影子。”他的心一陣刺痛。
“我想見你。”她在微信里說,一顆紅紅的心型圖案,在他的眼里跳躍著、跳躍著,如同一枚石子砸向平靜的湖面,陣陣漣漪在他心頭蕩漾。
他打開她微信里的個人相冊,細細端詳她的近照:二十年了,盡管滄海桑田,歲月更替,她仍然容顏依舊,更平添了中年人的成熟和練達。風姿綽約啊。他在心里一陣感嘆。
那一回,他真的去了她的那座城市,城際鐵路20分鐘的車程,轉瞬即到。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會議剛剛結束,他連忙掏出手機,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她圓潤的聲音傳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說:“我在外面出差呢,好久沒給你電話,問候一下你?!彼穆曇衾镉辛艘唤z淡淡的失落。
沒想到,她居然找上門來了,讓他既驚詫又驚喜。她參觀了他的房子。他的房子在一樓,樓外有一個小小院落。她對房子里的擺設贊嘆有加,“你妻子是個會持家,有品位的人?!彼恍?,知道她在恭維他,妻子是一個小公司的職員,要說品位哪里比得上她。
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把取暖器打開,她順勢把蓋腳被蓋在他們的腳上,“這樣暖和。”她笑著說。蓋腳被是他和妻子用的,現在蓋在他和她身上,倆人一下這么近的距離,讓他有了一絲窘迫。
好在她一坐下來,就說起了他們的過去,大學校園里的那一幕幕又浮現在他的眼前,讓他不安的心,有了一絲甜甜的歡愉,身體不由得向她那邊靠了靠。她感知到他的變化,一抹紅暈飛上臉頰。
現在,她又把蓋腳被蓋在他腿上,一張臉就在他的眼皮下。充滿期待的眼神,讓他心如鹿撞。他知道,只要輕輕一攬,她就會倒進他的懷里。
自鳴鐘響了,“鐺鐺”的響聲,就像敲打在他心里,他抬眼一看,6點鐘了,這個時候,妻子應該已經下班快到家了。
他心里不由得一震,連忙坐直了身子,“那個,那個,”他囁嚅道,“下班了,她……”
“哦?!彼p輕嘆口氣,“那,我回去了?!?/p>
“吃了飯再走吧?!彼炝羲?。
“不了,不了,再次吧?!彼酒饋恚瑳_他訕笑道。
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他遲疑著想迎上去,不想,她走過來,輕輕地抱了他一下。他一時僵在那里了。
打開門,雪花迎面撲來,迷了他的眼。待睜開眼,院落里,滿地的雪。他看見披著一身雪花的妻子。
他一驚,瞥見院落一角的雪地上,是一圈圈被踏碎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