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麗娥
爸爸三年前走的,媽媽一個人形單影孤,我就經?;丶亦l陪媽媽。可能是失去爸爸的傷感,對死的感覺總是恐懼吧??傆X得不多日,這兒就要死一個人。哀樂聲聲,啼哭片片,心總是被傷感淋得濕漉漉的。我記得小時候,這兒可不是這樣,很久會逝去一位很高齡的老人,大家都稱為喜喪,出殯的時候,沒有那么悲傷,好像有點瓜熟蒂落的感覺。大人小孩子還搶發糕吃,說是能夠長壽的。
現在每次回家都聽媽媽叨咕著,這幾年,咱村也不知是怎么了,家家都有錢了,可得的病越來越奇巧,年輕輕就走了的也越來越多,人怎么就變得那么脆了呢?
前年六十剛出頭的二舅走了,二舅媽一邊哭也一邊念叨,咱家的地被新建的木器廠收購了,給了好多錢,你還沒花幾個呢。才蓋起來的小二樓,你沒住上幾天,就得了怪病走了,真沒有福氣啊。
種地的那個老實巴交的王二也發財了,他家的地還有果園,被一個新建的化學廠占了,一下子給了他三百多萬元。夫妻倆就什么都不用干了,下輩子錢也夠花了??墒峭醵睦掀艆s得了癌癥,沈陽,北京,前前后后去了好多趟,花掉了他家賣地的幾百萬,人還是走了。如今王二不知到哪打工去了。
孫三蔬菜大棚被新建的軋鋼廠收去了,賣了二百多萬,蓋了新樓,整天什么也不干,到處溜達,喝酒,得了腦溢血,一陣工夫,沒到醫院就死了。錢六,好好的人,騎著才買的新摩托車,突然間,手松開了車把,死了……
最讓我難過的是,村長福強也倒下了。
福強,今年才四十出頭,正年富力強的時候。我和福強是小學同學,并且坐了好幾年的同桌。他聰明,就是太淘氣,老師不安排他和我坐同桌,他就上課故意搗亂,老師只好勸我,和他坐同桌。在學校劇團里,他總是搶著演我的哥哥。在學校體育隊里,他總是幫我提著籃球……有一次,幾位媽媽在一起剝花生,我和他也在幫忙,有位媽媽開玩笑說,我和他是青梅竹馬。他美滋滋地看著我樂,氣得我再也不理他了。
我考上了大學,他回鄉務農,主動要求當生產隊長,后來又當上了村長,領著鄉親們搞副業,建廠子,把一個封閉的小柳樹山村,搞得紅紅火火。他聽說市里要建一個工業區,把市里的一些大企業搬遷出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哪個村不搶?福強,想盡了辦法,找人托關系,請客送禮,硬是把一個工業區爭取到了村里,村里地都賣給工業區了,大家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了。房子也增值了。家家戶戶都有錢花了。村子里吃上了自來水,修了柏油馬路,路旁是鮮花,連路燈都上去了,晚上再也不黑了。
拿鋤頭的手,如今都當上了工人,小伙子們騎著摩托車,開著轎車去上班,小姑娘們穿得花枝招展去逛街,去美容。每一家都建起了新房子。大家都夸福強是能人。
這么多年,我很少回來,即使回來,我和福強也基本不聯系。這次我聽說他病得厲害,可能不久于人世了,在媽媽的勸說下,我還是決定去看看他。
我買了點水果,到了他家樓下,他的夫人把我接到家里。他家有三層小樓,家里裝修豪華,和城里不差什么。他已骨瘦如材,干咳著,看到我,眼里放出光,瞬間又暗淡了下去。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是坐不起來,我連忙示意,讓他躺著。
我和他聊了一會兒同學們的情況,我為了鼓勵他,極力貶低自己,贊揚了他給這個村帶來的巨大變化。他淡淡地笑著。等屋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的時候,他說,沒想到,在我臨死之前,你能來看我,我沒有遺憾了。他眼睛里含著淚對我說,其實,我是小柳樹村的罪人。我一味地追求致富效益,卻無形中把小柳樹村害了,老天已經在懲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