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

寇建斌

老郭一泡尿竟然沖出了寶貝。

老郭是藥商，懂些醫術。老肥來錫盟收羊，帶上他，打算讓他給烏日圖配副藥治腿。這漢子以前參加那達慕飛馬搶羊得過獎，如今腿沉得連馬背也翻不上去了。

烏日圖讓老肥把羊全馱走，他跟老伴要進城享清福了，這出乎老肥意外。談價時，發生了一點爭執。不是為羊價，是為羊數。老肥挨個數了，烏日圖卻要挑出小母羊和羊羔，說這些不能賣，要留下送人，不能斷子絕孫。老肥無奈，想喝酒時再說吧。只要酒喝高興了，烏日圖把老婆都能給你。老肥給老郭耳語。

喝酒前先喝奶茶。烏日圖端起熱氣騰騰的大碗，招呼他們喝，說喝透，喝漏。老肥嘻嘻笑著跟老郭解釋，喝出汗來，喝出尿來。奶茶加了鹽，有種咸香，越喝越想喝，一碗接一碗，幾乎停不下來。老郭很快喝透了，喝漏了。

老郭走出蒙古包，像擰開了熱水管子，滋出一泡長尿，竟然沖出了一棵粗壯的根莖。老郭揪住根莖，使出全身力氣去拔，在一陣如同樹枝折斷的咔吧聲中，一根又粗又長的根莖拔出來了。

老郭認出是甘草，只是沒見過這么粗長的甘草。他拖著甘草進去，問烏日圖：這東西多不多？

烏日圖瞅了一眼，說：多得很。

老郭問：賣不賣？

烏日圖擺擺手，賣毬，你要有用，只管弄去。

老郭驚大了眼球，真的？

烏日圖不再答話，舉起一只小銀碗，說喝酒喝酒。老郭這才發現每人跟前都擺著一只斟滿酒的小銀碗。他有些發憷，瞅眼老肥，老肥已隨著烏日圖仰脖子干了。他只得捧起碗，慢慢喝下。他剛撕了塊羊肉，要壓壓酒，烏日圖老婆過來給他斟滿酒，雙手捧起，沖他嗚里哇啦說著話。烏日圖給他翻譯，我老婆說你第一次來，是貴客，又是醫生給我治病，要敬你一碗。老郭有點蒙圈，忙說自己不勝酒力。老肥壞壞地笑著勸他，喝吧，有奶茶墊底，沒事。你不喝，是不給人家面子，還想要甘草不？

老郭接了酒，悶頭喝下。兩碗酒下肚，并沒有想象中的難受，反而覺得渾身松快。等到烏日圖老婆再次給他唱歌勸酒時，他毫不遲疑接過酒就干了。

老郭記掛著甘草，逮住話頭，就往這上邊引。烏日圖大大咧咧說，好說，好說，你只管挖去，都是你的。

一場酒喝得轟轟烈烈，皆大歡喜。

次日起來，老郭頭有些暈脹。看到身邊放著的那根甘草，擔心烏日圖把昨晚說的當了酒話，吃早飯時，就再次提起。烏日圖還是那話，你只管挖去。老郭這下放心了，開始琢磨怎么去挖。他是個聰明人，很快想出了辦法。他設計了一種帶鉤的爬犁，很快讓人打造出來。

老郭親自駕駛拖拉機拉著爬犁挖甘草。爬犁的鐵鉤深深地扎進沙土，大大小小的甘草和各種草的根系結成了一張毛氈，爬犁勾住這張毛氈一掀，就露出了下邊的黃沙。甘草的根莖四外橫生，延展幾米、十幾米，甚至二十來米。爬犁走過，很快就攏起一大堆甘草。老郭看著興奮，加大了油門。拖拉機像頭怪獸，吼叫著在草地上開膛破肚，挖出一堆又一堆甘草，露出大片光禿禿的黃沙。

烏日圖一瘸一拐沖到了拖拉機前邊，大張開手臂，兇神惡煞一樣大喊：不挖啦！不挖啦！

老郭詫異，問：怎么了？

烏日圖臉漲得通紅，大口喘著氣，你、你、你把草地的祖宗都挖出來啦！你把草地的子子孫孫都挖出來啦！

老郭說：你沒羊了，還要這草地干嘛？

烏日圖瞪著眼，我還有小羊羔，我的小羊羔吃什么？

老郭說：你進城了，小羊羔送人了，不是你的了。

烏日圖吼道：我養的，就是我的。我兒子在城里，不還是我兒子嘛！

老郭說：我不白要你的，我給錢，價錢好商量。

烏日圖說：我不要錢，我要草。我要留著草喂羊。我不賣羊啦，不進城啦！

老郭還想再說什么，烏日圖不理他了，抓起那些赤裸著的甘草，手刨腳趟埋下去。甘草像章魚，四處伸著爪子，埋下去遠不如勾出來那么容易。烏日圖瘋了一樣在沙地上滾爬著。

老郭一屁股蹲在地上。

老肥哭喪著臉走過來，說：砸啦，全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