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魚

徐寧

范寶財靠辦橡膠廠，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戶。人雖本分卻吝嗇。雖說不上為富不仁，卻夠得上見死不救。幾年前本村木匠張山被電刨子鋸下了兩節手指頭，送到醫院后，醫生說交夠押金，才能實施斷指再植。張家找他借錢，兒女們給他下了跪，范寶財硬是鐵心不借。因為錯過了時間，張木匠落了個“三指兒”。鄉里人別出心裁一連給他起了四個外號：鐵公雞、銅仙鶴、玻璃耗子、琉璃貓。

這天，這范寶財到鄉里辦事，遇到常從他廠子運貨的養車戶，請他小酒館喝幾杯?；貋頃r天色已晚，村頭小橋年久失修沒欄桿，又喝高了點，一腳踩空，就跌了下去。家人等到午夜時分，就打電話到處找。問到那個運輸戶，說早就走幾個小時了，這才意識到可能出事了。家在村里沒人緣，只能發動近親拿著手電到處找。找到下半夜，在下游幾百米找到了。好在水不甚深沒淹死。但已是初冬天氣，在冷水里泡了幾小時，已進入昏迷狀態，急忙連夜送到醫院。

卻說范寶財掉進水里不久，就見黑暗中閃出兩個蝦兵蟹將，一左一右挾持他向水深處潛去，不一刻，來到一處豪華宮殿，中堂上坐著鹿角碧眼龍王。問清姓名，驗明真身，就說：“范寶財，你陽壽已盡，閻羅大帝著你此處投胎。因你生性吝嗇、一毛不拔，罰你今世為魚。如再想修成人身，須遭剝皮去鱗之苦?！闭f完用手一指，范寶財頃刻之間就變成了一條十來斤重的大黑魚。

范寶財剛變為魚時，覺得甚是好玩。輾轉騰挪隨心所欲，翻騰折滾好不輕盈。時間不長又郁悶無比。水中雖有魚妻魚子、朋友伙伴，但精神空虛。沒煙抽，沒酒喝，想看個電視劇也不成。不買賣經商，一天不弄上千兒八百的了無生趣。惆悵之余不免探出頭來向村頭眺望。人間依然炊煙裊裊、阡陌縱橫。見許多熟人從橋頭走過，想打招呼，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若干年過去了。大女嫁人，小女找個上門女婿。倆女兒把家分了。上門女婿是個敗家子，好吃懶做、五毒俱全。時間不長把家敗得一貧如洗。人們話語間甚是惋惜和鄙夷：財迷一生，落此下場。

這天，范寶財正在河底梭巡，忽見不遠處有塊綠綠的東西，走近一看，是支螞蚱。魚類也有寧吃飛禽一塊，不吃走獸半斤的說法。這等美味豈有不饞之理？上去就一口叼住了。先是上顎讓鉤子穿透了，又聽“嗖”的一聲，身體被拉出水面。釣他的人竟是張木匠。

范寶才在醫院躺了七天才蘇醒。雖有了意識，但遍體浮腫，死人一樣癱瘓不起。接到了家里調養，免不了八方求診、四處討藥。這天，老伴從一老中醫處討個偏方，除了一些常見中草藥，還特地寫明，要十來斤重的黑魚皮做藥引子。家里人趕緊到魚市上買。市場里黑魚不少，但沒夠分量的。有人指點：村頭張木匠不久前在河溝逮了一條，正家里養著呢。。

求張山，家里人都憷頭，但硬著頭皮也得去。果然，到了張山的家，人家死活都不賣，說留著自己吃。全家人就下了跪，并對當年之事表示謝罪。張山把人一一攙起，然后說：“如果我兄弟經此一劫，能誠心改過，我這倆手指也算沒白丟。魚，你們拿去，我分文不取?！?/p>

果然一天天見好，不過康復過程中，身上連續脫皮，苦痛真如拔毛剝皮一般，皮膚碎末白花花的，還真像一片片魚鱗。越發相信夢中所見不假。

范寶財病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出資重建了村頭的小橋。鋼筋混凝土結構，加裝了牢固欄桿。再以后，就像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扶危救困、樂善好施。他感慨：做人須行善，否則遭報應。

難道世間真有鬼神閻羅、因果報應？那位老中醫最后道出了實情：范寶財夢到自己變魚，不過是在水中浸泡產生的幻覺和生死關頭的良心譴責。病是冷水浸泡太久引起的風濕。在治療過程，由于體內排毒，大面積脫皮是正?，F象。至于藥引子，是事先知道張山釣了條大魚，特意安排他家去買的，不過是想讓他明白：有碰不到的山，沒求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