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殷夫
這是一座繁華都市的一條街巷。巷尾不遠處,廠房林立、無邊無際,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各種口音,像一鍋熱氣騰騰的大雜燴,彌漫在那方空氣之中。每天夜幕還沒有降臨,這條街巷所有的屋檐下,桔紅色的燈光就已經亮了,冷冷的、毫無表情地照著來來去去、悄無聲息的人們。街巷里的角角落落,浸透了濃濃的脂粉味。
一年前,她出現在這條街巷里。每天傍晚,她依在門口,肉嘟嘟的雙唇,雞血一樣的紅。
出現在這條街巷之前,她可不是這個樣子。她的家在大山里,空氣比這座城市好多了,水也比這座城市清甜得多。那是一個祖宗八代都靠扛镢頭為生的農家,大人們壓根就沒有想過讓子女們走出大山。她同村里的其他女孩一樣,沒有進過一天學堂。小時候在家帶弟弟,大點去地里打豬草,再大些就上山砍柴。
十八歲那年,她出落得眉清目秀、楚楚動人。娘說,阿牛家托媒婆上門來說親了,你肯不肯。她想都沒想就說,木頭木腦的人,誰希罕?她又說,我還小呢。其實,她的心里開始打著小九九。她要像村里其他的閨女一樣,飛出大山。
爹娘勸阻不住,只得咬牙切齒的奚落,狗還不嫌家貧呢,你們這些后生閨女想是中邪了,連家里都存不住腳。
正月剛過,她終于沖出了大山,來到了這座城市。她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真大。
她很勤快,又能吃苦,雖然沒有文化,到廠里找點粗活重活干應該是沒問題的。但是,上天作弄人,她奔波了十多天,找了好多家工廠,竟沒有一家要她。身上的盤纏用得差不多了,她心急如焚。
這時,一位雖然陌生但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出現了。男人對她說,看她無依無靠怪可憐的,愿意幫她介紹一家廠子。男人打的帶她來到一幢大樓,又進了一個房間,和善的面目剎那間變得猙獰。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完成了黃花閨女到女人的過渡。之后,她被男人打電話叫來的兩個彪形大漢帶到了這條街巷。身份證被繳了,手機被繳了,身上的錢也被繳了,房門口被守得嚴嚴實實。起初,她生死不從。十天后,一個男人強行闖了進來,二話沒說就要了她的第二次。
這后來,她就和這條街巷里許多的女人一樣,肉嘟嘟的雙唇,雞血一樣的紅。
這一年年底,老板同意了她回家。她遞給爹娘幾沓厚厚的鈔票時,爹娘高興得雙手發抖。她肉嘟嘟的雙唇,當然不會是雞血一樣的紅。她若無其事的幫著娘準備年貨,若無其事的在爹娘面前說笑。娘見她高興,就說,阿牛家前幾天又托媒婆上門來提親呢!我和你爹是這樣想的,阿牛實誠,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男人,要不就答應了吧。
她強壓住心里的苦楚,背過臉說,叫他去找別人吧。
元宵剛過,她逃離了大山。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這個世界很大。直到有一天,她在這條街巷里竟然遇到了阿牛,才知道這個世界太小、太小了。
那是一個毫無征兆的傍晚,她仍然依在門口,雞血一樣紅的雙唇,嗑著瓜子。她忽然聽到一句喊她名字的鄉音。定睛一看,竟然是阿牛。她立刻收斂起慌亂的神情,當作沒有聽見。阿牛再次喊她名字時,她故作莫名其妙的用生硬的這個城市方言說,帥哥,你認錯人了。當阿牛圓睜著雙眼死死盯著她不走時,她憤憤地怒罵,你有病呀?還不快滾!
她還沒有找到機會請求老板換地方時,阿牛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這是第二天的傍晚。阿牛固執的說,我思前想后了一天一夜,我倆從小在一塊長大,再怎么也不會認錯你呀。你放一百個心,我不會亂跟任何人說,也不會怪你做這事。你就跟我回家,或是跟我換一個城市打工吧。
她再也控制不住,兩汪眼淚決堤般地沖刷著臉上的脂粉。她悲涼的說,阿牛哥,你先回去吧,明天上午來等我的回信。
第二天上午,阿牛剛踏進這條街巷,就聽有人竊竊私語,說昨晚有一只“雞”,不明不白的就在房間里尋短見了。
阿牛的心一涼,怔怔地站著,雙腳再也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