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常
瘋子左手拿著兩個饅頭,右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小盆水,沿著街道向前走。一群孩子遠遠地跟在后面,一邊向他身上丟著小石子,一邊嘻嘻哈哈地笑。一塊小石子正好打在了他的后腦勺上,他一激靈,猛回頭,盆里的水濺出了不少。“啊——”,他瞪著眼大叫一聲,孩子們收住了笑,四散而逃。
拐了一個彎,瘋子向路邊的兩棟小樓走去。在兩棟小樓中間有一條不到半米的小胡同,為了防止有人在這里來回穿行,主人在胡同的兩邊各砌了一道兩米多高的隔墻。瘋子蹲了下來,對著隔墻底下的一個小洞“哇哇”地叫了兩聲。這個洞二十公分見方,緊貼著地面,是主人砌墻時留作雨天排水用的。
一個黃色的狗腦袋露了出來,“嗚嗚”地低鳴著,帶著興奮和親昵,眼睛里閃著黑亮亮的光。瘋子把水盆放在了洞口,狗低頭“呱唧呱唧”地喝水,瘋子的黑手摸著狗腦袋,嘴里“嘿嘿”地笑。喝光了一盆水,狗抬起頭,舌頭舔著嘴旁的水珠,鼻子蹭著瘋子的手。瘋子又把兩個饅頭掰碎,放進盆里,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他傻笑著看。
兩年前,為了消滅鎮上的流浪狗,區里組織的打狗隊來到了這里。棍棒、鐵鉤齊上。鐵鉤勾住脖子,棍棒砸向腦袋,鎮里到處響著狗的慘嚎,每條街道都充斥著血的腥味。那時這條狗還不大,倉皇逃竄,最后鉆進了這個洞里,躲過了一劫。但它受到了驚嚇,對人充滿了畏懼,從那以后就一直沒有出來過。而今它已經長大,即使想出來,也無法鉆過狹小的洞口了。
瘋子回到了家,默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黑屋。瘋子娘看著緊閉的門,搖了搖頭。已經十年了,自從那次兒子從外面回來后,一直到現在,連一句話也沒說過,而且還總是跑出去惹禍,不是砸爛了李家的玻璃,就是嚇哭了張家的孩子。好在這兩年他不再惹禍了,每天只是按時出去,到那個洞口喂兩次狗,然后就安靜地回來。還真得謝謝那條狗呢,瘋子娘心里叨咕了一句,轉身離開了。
瘋子一直喂著那只出不來的狗,不論刮風下雨,從未間斷過。狗是小鎮里唯一的流浪狗,瘋子是小鎮里唯一的瘋子。
又一年的又一天,瘋子左手拿著兩個饅頭,右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小盆水,沿著街道向前走。拐了一個彎,瘋子一愣,站住了腳,手里的饅頭和水盆掉在了地上。兩座小樓沒了,變成了兩堆瓦礫,一只大狗站在瓦礫堆上,望著瘋子,金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分外奪目。
站了幾秒,瘋子繼續向前走,大黃狗也跳了下來,向著瘋子狂奔而來,跑到瘋子面前,高高昂起身子,撲到了瘋子的懷里。
瘋子的眼里流出了兩行淚水,在骯臟的臉頰上蜿蜒而下。他張了張嘴,費勁地說出了幾個字,“終于——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