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黨生 王侯黨
父親王鳳樹,乳名王馬保,1918年9月出生于山西離石縣韓家山村(今屬中陽縣)。新中國成立后,定居離石區田家會村。父親1937年4月參加革命,1938年2月入黨,歷任南梁抗日游擊隊隊長,離東縣(今呂梁市離石區)抗日游擊大隊三中隊隊長,晉綏八分區五支隊五連連長,中陽縣人民武裝自衛軍第二大隊副隊長兼三中隊隊長,中國人民解放軍獨四旅十三團三營副營長,旅部直屬練兵營營長。后因戰負傷殘廢(二等甲級)轉到地方工作。在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中,父親矢志不移、浴血奮戰、不怕犧牲、出生入死,為抗日戰爭的勝利做出了一定的犧牲和貢獻。
“剩下我一個人也要打鬼子”
父親于1937年參加了犧盟會組織的培訓班。1938年在本村地下黨員王鳳生(1936年入黨,革命烈士)的指導下,著手組建了南梁(今屬中陽縣張子山鄉、離石區紅眼川鄉一帶)抗日游擊隊。1940年晉西事變后,按照黨組織的安排,父親于1941年底帶領南梁抗日游擊隊轉移到離東縣(今屬離石區信義陽坡小神頭一帶),南梁抗日游擊隊成了離東縣抗日游擊大隊三中隊,父親任中隊長。1942年抗日戰爭進入最艱苦、最殘酷、最復雜的階段。當時離東縣委剛剛組建,工作基礎相當薄弱,離東縣又是晉綏軍區和太行根據地的重要通道,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敵人下狠心要扼殺新生的離東抗日根據地,不斷對根據地進行掃蕩,使離東形勢更為惡劣。據離東縣1942年上半年工作總結記載,僅1941年12月24日至1942年1月16日,短短21天內,離東就有縣政府文書王探牛、公安局特務員宋海通、政府科員戴萬選等 21人叛變投敵。離東縣的四支抗日武裝力量,先是一中隊長郭元喜帶隊攜械叛變投敵,后是二中隊長苗世、縣委警衛連長李學彪叛變投敵,離東的抗日局面受到重大打擊,只剩下父親帶領的三中隊獨撐局面。
據父親生前回憶,郭元喜、苗世、李學彪叛變投敵后,離東的抗日武裝力量嚴重削弱,形勢十分嚴峻,非常緊張。內部人心不穩,不斷有人在漢奸的誘惑下逃跑或叛變。外部日偽不斷掃蕩襲擊,派遣漢奸特務到處暗殺抗日村干部。縣委書記田秉剛吃飯、睡覺都和父親的三中隊在一起。
在離東縣委的領導下,父親不畏險境、不怕犧牲,拒絕敵人的金錢、封官誘惑,依靠南梁的老隊員賀蘭華、王克效、蔡世番等人牢牢掌控隊伍,全力保衛縣委。父親在全體隊員面前講道:“就是剩下我一個人,也要抗日到底,至死不叛變、不投降。”1943年,晉綏軍區為了扭轉離東的抗日局面,派八分區五支隊進駐離東,父親帶領的三中隊整編為五支隊五連,父親任連長,一直在離東堅持戰斗到抗日戰爭勝利。至今在離石大小東川、南梁紅眼川、張子山一帶,父親打鬼子、殺漢奸、除叛徒的英雄事跡仍到處傳頌。
王家山突圍戰
1943年春天,五支隊在離東縣組織了幾次戰斗,穩定了離東縣的抗日局面。父親計劃利用這個時機,把以前“打埋伏”藏在中陽南梁后墕村的2000余發子彈取回來,補充自己的隊伍。
一天,父親和排長楊光榮帶領一個排到后墕村取子彈。父親從離東縣到頑軍的防區辦事就多了幾分小心,派偵察員石祥玉在前面偵察。翻過汾離公路,進入中陽縣界后,就和石祥玉失去了聯系。父親感覺不對,命令部隊快速趕到后墕村,取上子彈即返回。走到王家山(今屬中陽縣張子山鄉),已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多鐘,一晚上戰士們來回走了一百多里,又乏又餓。父親命令部隊進村,讓戰士們分散到老鄉家里吃飯休息。原來石祥玉到了中陽縣境不久,就被頑軍抓住。石祥玉經不住頑軍的酷刑,只好說了實情。頑軍的營長師國強帶著全營300多人,從藺家墕出來,正要包圍王家山,被我哨兵發現。“啪”!父親和戰士們聽到槍聲,全從老鄉家里跑出來。父親指揮戰士們趕快搶占山頭。跑到山上,看到頑軍的幾百個兵已經進了村,所有路口都有人把守,撤退是不可能了。他和楊排長商議后作了戰斗部署,又告誡戰士們:“沉住氣,等他們近了再打。”到中午十二點,頑軍們在師國強的命令下,一邊開槍,一邊向山上沖過來。剛到半山坡,這時一聲“打”,幾十支步槍齊聲擊發,一排子槍就打倒了十來個敵人。其余的不肯再上來送死,一窩蜂跑回去了,敵人第一次進攻結束了。

山西離石區千年里村夾板溝
中午一點多鐘,頑軍100余人發起了第二次進攻,擲彈筒從山下往山上打,沖鋒的隊伍前邊是五六挺機槍,父親讓大家準備好手榴彈,等敵人快沖上來的時候,又是幾十個手榴彈招呼,一下炸得天昏地暗,頑軍又一次被擊退。
第三次進攻開始了,敵人的火力更加猛烈,還安排狙擊手定點射殺。通訊員馮維山爬到前面,剛探出頭去,就被頑軍一槍打在頭上,當即就死了。楊排長見了,氣得把身子往上一挺,舉槍還擊,卻又被一顆子彈掀去了半個腦殼兒,白花花的腦汁濺了父親一身。父親看到兩個戰友死在了自己面前,一股無名怒火直沖腦門兒,端著沖鋒槍猛然站起,嘩嘩地就向沖在半山坡的頑軍掃射起來,嘴里還叫:“弟兄們,打,給我打,為楊排長和馮維山報仇。”戰士們憤怒到了極點,都咬著牙狠狠射擊,一個接一個地往出扔手榴彈。敵人終于被打退了,父親也受了點輕傷。
天快黑了,頑軍又發起了新的進攻。頑軍知道只要天一黑,就奈何不了父親和他的戰士們了,所以這最后一次進攻打得潦潦草草,不多一會就退回去了。
父親想:整整打了一天,戰士們滴水未沾,已疲勞至極,排長、通訊員犧牲了,自己也受了傷,應馬上撤退。于是他安排一班在前,二班負責背著負傷的戰士,三班掩護,從山上溜下來,順山后的那條大溝撤退了。
敵人又沖上來了,山上只有來不及掩埋的戰士尸體。師國強一看,自己死傷了五六十人,打了一天,卻讓游擊隊跑了,又急又氣,惱羞成怒,把馮維山的頭割下,掛在石碣城(閻匪東山辦事處駐地)上,貼出布告,稱已擊斃共匪頭子王鳳樹;把楊排長的衣服扒光,暴尸荒野,不準老百姓掩埋。師國強還不解恨,第二天又帶人沖進王家山村,以清查共匪為名,逢人就打,見東西就搶,開槍打死村民賀候福、賀二兒,12歲的賀潤喜正在山上放羊,也被一槍打死。折騰了一上午,敵人臨走又抓走村民6人,后經多方說情,出了200塊大洋才贖回來。這一天,王家山家家遭搶,人人受罪,死了3人。全村人哭聲連天,南梁老百姓莫不對頑軍切齒痛罵。
奇襲信義據點
1944年3月25日晚,駐離石日軍鷹村大隊派其一個中隊和信義偽軍中隊包圍石村(今屬離石區信義鎮),打死五支隊偵察排長吳永祥和數名戰士。五支隊支隊長王文禮、政委李永和聽到這消息,氣得咬牙切齒,決定讓副支隊長蓋培樹、參謀長張世隆組織一次戰斗,懲罰信義據點的偽軍。蓋培樹、張世隆商量后立即把在方山縣峪口、下昔(當時屬離東縣)一帶活動的父親調了回來,準備襲擊信義偽軍據點。
27日黃昏,蓋培樹、張世隆和父親對信義據點進行了偵察。偵知信義的日軍駐在村子對面的碉堡里,偽軍駐在信義村里。碉堡和信義村中間隔河,河上有橋。偽軍分駐兩個院子,上院一個班,下院兩個班。根據敵情,支隊領導和父親連夜制定了襲擊信義據點的戰斗計劃。父親按制定的作戰計劃下達了命令,由父親帶領突擊隊消滅上院的偽軍,指導員高明正帶一個排控制下院,讓三排在河北岸小橋上阻擊日軍,防止增援。同時告訴司號員只要戰斗打響就在廻龍塔吹號迷惑碉堡里的日軍。
翌日,天剛發亮,父親就帶領突擊隊向上院摸去。他們到了院子外面,卻被哨兵發現了。敵哨喊:“什么人?”父親一槍就把哨兵打死。這時廻龍塔的司號員聽到槍聲,就吹響了沖鋒號。父親一聲“上”,突擊隊的戰士們齊聲“殺,沖啊”,就打進了院子,上院一個班的偽軍正在睡覺,朦朦朧朧已被堵在兩孔窯里,戰士們把手榴彈從窗戶送進去。咚咚的爆炸聲后,窯里的偽軍已哭喊成一片。“八路爺爺,不要打了,我們投降。” “啪啪”槍扔出來了,人也舉著手出來了。前后20分鐘就結束了戰斗,擊斃偽軍2人,俘虜了吳俊歧、趙玉山等偽軍5人。繳獲步槍5支,子彈1000余發,手榴彈8枚。父親當即命令撤退。戰士們押著俘虜、背著戰利品,撤回了廻龍塔。
狼尾溝伏擊
1944年8月,離石偽軍副指揮、警察所長張發科發函給信義偽區長,要把信義據點儲存的小麥調進城里去,并約定八月初四派人來運糧。我地下情報人員獲得了消息,把情報送到離東縣委,縣委把情報轉給五支隊,支隊領導研究后認為情報可靠,絕不能讓日軍把糧食運進城去。支隊長王文禮說王鳳樹是老離東了,情況比較熟悉,讓他打吧。

離東縣游擊隊活動區域示意圖
父親接到任務,和指導員高明正認真研究后,就把伏擊地點選在田家會和五里鋪之間的狼尾溝口(狼尾溝就是現在的國防溝,位于離石區田家會村)。因為狼尾溝既是一條深溝,又背靠垣道坡,萬一有情況進溝上山都可馬上轉移。拂曉,父親帶著隊伍從北梁上的龍馬坡過來,兩個排埋伏在狼尾溝口的東面高粱地里,讓指導員高明正帶一個排,埋伏在對面馬家村準備接應。
上午8點左右,父親叫過小戰士王宏(離石區信義嚴村人,當時14歲),讓他提個筐子,拿個小鏟,化裝成村里拾糞的小孩,到公路上去監視敵人的動靜:“要把敵人數清楚,來10個敵人你就磕一下鞋,20個磕兩下,30個磕三下,知道了嗎?”王宏說:“知道了。”王宏在公路上溜達著到了田家會村,看見5個日軍,20來個偽軍正在飯店里吃飯,街上還有好多馬車、毛驢和民夫。他轉身趕回狼尾溝,向父親這邊磕了三下鞋。又等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見日軍偽軍過來,父親焦急起來,讓王宏再去看。
王宏回來報告父親:“隊長,就過來了。”果然不多一會,偽軍的3個尖兵就來了。父親一聲不吭,戰士們也不動,放他們過去了。等到日軍、偽軍的大隊人馬進了伏擊圈才開始打,步槍的排子槍響了,可是在這要緊的當口,父親身邊的機槍手看見有日軍,一緊張,機槍卡住了。萬般無奈之下,他脫下鞋來,對著機槍狠抽,抽了幾下再打,卻又打響了。戰士們瞄準日軍偽軍一陣射擊。高明正帶的三排在對面高喊:“沖啊!殺啊!”日軍、偽軍的隊伍立刻就亂了。民夫們聽到槍聲,趕著毛驢和馬車一頓亂擠,把日軍、偽軍擠倒不少。偽軍爬起一看,已死了一個,傷了三四個,掉頭就向離石方向跑。偽軍一跑,日軍的士氣受到了影響,只得也跟著跑,戰士們便追著他們屁股后邊打。日軍的運糧隊打散了,父親讓戰士們打掃戰場,馬上撤退,防備上樓橋碉堡日軍的增援襲擊。父親和戰士們過河,與高明正會合后向韓家坡一帶轉移了。
中華民國三十三年晉綏軍區《抗戰日報》對此次戰斗作了報道。
智取橫泉碉堡
1944年9月,晉綏軍區決定發起秋季攻勢,打通嵐離公路。支隊長王文禮做了戰斗部署,父親五連的任務是圍困橫泉(今屬方山縣)碉堡,阻擊峪口之敵向圪洞增援。

《抗戰日報》連續報道王鳳樹和離東軍民對敵作戰的英雄事跡
9月4日,父親帶著他的連隊到了橫泉,放出警戒,控制了離嵐公路橫泉一帶。根據已經獲得的情報,橫泉駐有一個偽軍中隊,中隊長叫薛廷相。這個中隊分為兩部分,橫泉村東面山梁上墓圪瘩和財神圪瘩中間的碉堡上住著60多個人,其余的住在橫泉碉堡,碉堡院內有平房四間,四周有外壕,深寬各兩米,圍有鐵絲網。父親、高明正、支隊下連的偵察參謀賀定軒認真研究后,讓二排埋伏在峪口方向公路兩側,阻擊峪口據點的日軍、偽軍向圪洞增援;三排由高明正帶領埋伏在橫泉碉堡周圍;父親和賀定軒帶一排為機動。晚上父親到橫泉維持會了解情況。進村后,見一戶人家窗上亮著燈,就讓王鎖過去看看。王鎖趴在窗上看了一會兒,過來說:“隊長,有個偽軍在里面抽料子(鴉片一類)。”父親想:抓住這個偽軍,碉堡上的情況就更清楚了。便帶著人過去,讓王鎖去敲門。屋里出來一個人,兩個戰士上去,一下把他推得靠在墻上,說:“不許動!”這邊父親已沖進屋去,把手槍對準抽料子的偽軍。偽軍忽然看見來了好多八路,嚇得把手里的料子一扔,就要往地上跪。父親一把把他提起來說:“不要怕,把碉堡上的情況給我說說,只要你老實,我就不難為你。”料子鬼結結巴巴地半天才把情況說清。父親聽到和自己掌握的情況基本一樣,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不如讓這個料子鬼去把吊橋放下來,干脆來個襲擊端了碉堡。父親馬上派人通知賀定軒、高明正把隊伍帶到碉堡外邊來。又問那料子鬼:“你能不能給我去把吊橋放下來? ”料子鬼說:“沒問題,肯定能放下來。我是碉堡上的班長,因為發了癮,出來抽幾口,他們知道,會放下來的。”于是便押著料子鬼,爬到碉堡壕溝的外邊,隱藏在吊橋附近。這時,賀定軒帶著那兩個班來了。父親向賀定軒說了自己的想法,賀定軒說:“好,就這樣打吧”。父親說:“那我和這個料子鬼去放吊橋,吊橋一放下來,你就帶隊伍往里沖 。”賀定軒說:“行。”父親就提著手槍,挽住料子鬼的袖子到了碉堡外壕邊。料子鬼說:“哎,我回來了,把吊橋放下來。”上邊的偽軍說:“這些料子鬼就害死人了,隊長說這幾天有情況,你還往出跑,就不怕碰上八路軍把你收拾了。”父親拿槍一頂料子鬼,料子鬼說:“你放吧,喃喃地,哪來的這么多說道。”看吊橋的偽軍過來,把槍靠在跟前的柱子上解開繩子,往下放吊橋。吊橋“咯吱”“咯吱”放下來了。眼見吊橋再有一尺多就落地了,父親便放開料子鬼,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把放吊橋偽軍的槍奪在手里。偽軍以為是料子鬼,說:“把槍拿來。”父親順手用槍頂住了他:“你給我喊! ”偽軍嚇了一跳,從吊橋就跑,一頭撞進賀定軒懷里,也被抓住,和料子鬼一起,被扔進壕溝里去了。賀定軒帶著戰士們沖過吊橋。父親說:“王鎖帶上3個人,拿手榴彈上炮樓,其余的每個房間進去兩個人,留兩個在門口警戒,不要踢門,小心驚動了他們。進去以后,誰也不準開槍,有情況用刺刀解決,把他們的槍摟出來就行了。”偽軍們住在一排平房里,睡得正香,呼嚕聲此起彼伏,戰士們輕輕地推開門,把他們的槍全部抱了出來。這時高明正帶著三排也上來了,父親便指揮戰士們都去平房里幫著抓俘虜。戰士們擁進平房“八路來了,快起來投降。”偽軍驚醒了,赤條條地被戰士們用槍逼住,從平房押出來,推進了碉堡外邊的壕溝,幾個戰士在壕溝上邊看著,其余人各處檢查一遍,確信沒有漏網的才罷手。這一仗打得真漂亮。不費一槍一彈,就端了偽軍的碉堡,俘虜了56個偽軍,繳獲了2挺機槍,40 多支步槍,還有一把指揮刀。
中華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六日晉綏軍區的《抗戰日報》以《沒有槍聲的戰斗——記橫泉據點的毀滅》為題,報道了智取橫泉碉堡的經過,號召根據地軍民學習父親對敵斗爭的機智和勇敢。
夾板溝解救司令部
1944年秋季,日軍又開始對八分區根據地的“掃蕩”。有消息說,一股日軍要從交城經小神頭過臥虎塔到離石去。五支隊長王文禮決定伏擊敵人,把部隊埋伏在臥虎塔兩面山上,父親的五連埋伏在臥虎塔山口。為了打好這一仗,支隊副政委賈庚羽和作戰參謀梁樹德專門到五連,協助父親指揮戰斗。部隊從頭一天晚上進入陣地,一直到第二天拂曉,日軍才慢慢進入了伏擊圈。王文禮“叭”一槍,機槍步槍立刻響成一片,手榴彈也咚咚地開了花。父親陣地前的日軍“唰”地全趴在地下,但是沒有全力組織反擊,而是一部分敵人就地向父親的陣地射擊,一部分敵人往南去了。這時,臥虎塔南邊的夾板溝方向響起了激烈的槍聲,父親陣地前面的日軍也一邊射擊一邊脫離了戰斗,一窩蜂都往夾板溝方向跑,日軍已經跑出去有300米遠了,父親感覺不對,跑到賈庚羽身邊說:“賈政委,鬼子怎么都往夾板溝跑?夾板溝那邊一定有情況,你在這兒指揮,我帶一排和機槍班去打鬼子的屁股。”父親邊說邊叫一排長、機槍班,就跟在日軍屁股后邊追了下來。
夾板溝已打成了一鍋粥,日軍顯然在這里圍住了八路軍的主力。遠遠的只聽見槍炮聲、喊殺聲。父親帶著四十幾個人一陣猛跑,到了離日軍只有六七十米的地方,他們還沒發現。父親一看日軍顧頭不顧腚,手一揮“打”,四五挺機槍一齊開火,子彈像刮風一樣射向日軍,手榴彈也轟轟地在日軍中爆炸,日軍一下就被打倒30多個,被打懵了,不知道該繼續進攻夾板溝還是該向這股八路還擊,整個亂了。這時賈庚羽也帶著兩個排過來了。賈庚羽、梁樹德一到,三個排一陣猛打,直打得日軍在中間停留不住,都往兩邊里跑。夾板溝里面被包圍住的八路軍看見日軍的包圍圈松動了,趁機發起攻擊,都從夾板溝沖了出來。這時突然起霧了,大霧彌漫開來,不多一會兒,整個夾板溝都成了霧的世界。槍聲仍然那么激烈,但離開四五步遠近,已經看不見人,交戰的雙方全是估摸著瞎打,具體的目標已找不到了。父親邊阻擊邊把夾板溝突圍出來的部隊接應過河,從千年村的鐵樹溝鉆進去轉移了。
戰斗結束以后,分區司令員羅貴波向王文禮了解了解救司令部突圍的經過,晚上,讓支隊通訊員把父親叫到他的駐地。羅貴波拉著父親的手說:“坐下,快坐下”,和父親坐在了一條板凳上,然后抽出煙遞給父親“來,抽支煙吧。” 司令員拿出一個小本子說:“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父親一一作了回答。
在羅貴波和父親談話后不久,父親就接到命令,去晉綏軍區教導團學習。學習期間,由于八分區工作的需要,父親又被調回來任命為中陽縣人民武裝自衛軍副大隊長(副營級),參加了反頑斗爭。
祖母被抓
自從父親參加抗日游擊隊,家人也受到了日偽漢奸、閻匪頑軍的迫害。后離東縣委為了父親家屬的安全,把祖父、祖母,三個姑姑和叔父全部轉移到離東根據地的青石坡居住(現屬離石區信義鎮)。
一天,有人捎過話來,說祖母的哥哥胡發子病得厲害,讓她回去一下。祖母得到消息,就帶著兩個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到了田家會娘家。6歲的叔父不懂事,一到舅家就自己跑到街上去玩。正巧,漢奸白有務(田家會鎮吉家村人,解放后被人民政府鎮壓)在田家會村溜達,看見了叔父,卻不認識,便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家的孩子?沒見過呀。”旁人隨口回答:“是胡發子的外甥。”白有務就問:“候孩(當地對小孩子的稱呼),你到田家會作甚來了?”叔父說:“和我娘看舅舅。”

離石區“玉林山敵碉堡”舊址,王鳳樹同志于1943年秋天率游擊隊圍困敵碉堡,殲滅駐守敵人
白有務當了漢奸后,離東縣公安局長馮國安安排父親抓捕了一次,沒有抓住。白有務后來逢人就說:“我當漢奸是王鳳樹逼得,要不當,他捉住了要殺我哩。”心里也和父親結下了仇。今天來了機會,既能報仇,又能立功。白有務很快到了離石,報告鐵血團長賀煥芝(離石區大土河村人)。賀煥芝接到白有務的情報,帶著七八個便衣漢奸到了田家會,直撲我老舅家。恰好祖母去鄰家串門不在。“王馬保的娘到哪兒去了?”“不知道。”賀煥芝就讓手下把我老舅從病床上拉起來,綁在院子里的棗樹上往死里打。祖母聽見院子里又打又喊,知道有事,便從鄰居家出來,回了院子。“我就是馬保娘,你們不用打我哥。”漢奸們見她自己走出來,二話不說,圍了起來,并和村里要了一頭毛驢,把她架到驢背上,押進離石城去了。
賀煥芝抓住了祖母,以為這下把王鳳樹拿住了,在祖母身上大做文章。頭幾天好吃好喝好住處,每天賀煥芝親自去看望,開口大娘,閉口大娘,說:“只要你把馬保叫過來,我給他官當,讓你們全家過上好日子。跟皇軍當個伙夫也比當游擊隊長強,你看我吃的啥,穿的啥,我還不是為了馬保和你們一家人好。”祖母雖然不懂得革命,但是也知道中國人不能幫助日本人,不能當漢奸的道理,就是不搭理賀煥芝。無奈之下,賀煥芝找來祖母在偽警備所工作的外甥,讓他勸祖母,祖母還是不開口、不搭理。一眨眼,六七天就過去了。賀煥芝看見在祖母身上沒有希望了,讓手下把祖母關在牢房,祖母從此滴水不沾,不吃不喝。賀煥芝就讓人強行喂水喂飯,一面親自給父親去信威脅勸降。
父親看到信,氣得渾身發抖,“賀煥芝你這個王八蛋,我對你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晚上便集合隊伍到大土河,抓了賀煥芝的叔父,并讓他寫信告訴賀煥芝:“王馬保報復來了,趕快放了王馬保的娘,不然,姓賀的全家性命難保了。”父親還給這信上添了一句話:“賀煥芝,如果我的娘有個三長兩短,我叫你賀家雞犬不留。”信送到城里,賀煥芝拆開一看,發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父親會給他來這么一手。賀煥芝思索半天,權衡再三,只有讓人把氣息奄奄的祖母送到田家會娘家。
祖母被鐵血團關了27天,這27天里,除了被強迫吃一點東西,她自己什么也不吃,人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擊下,已經到了虛脫的地步。出獄沒幾天,就離世而去。
四祖父被害
晉西事變后,韓家山一帶成了閻錫山的地盤,閻匪駐在石碣的東山辦事處主任楊文英知道共產黨遲早是國民黨的死對頭。當時父親打日軍、殺漢奸已威名遠揚。楊文英決定要抓父親的家人給他點顏色看。1943年的一天,頑軍突然包圍韓家山村,把父親的四叔父王安貴和父親的好朋友張海有抓走。
四祖父被抓到石碣城后,當天晚上就被帶進審訊室,要他交待父親的情況,問他王鳳樹回來過沒有,什么時候回來,問他怎么和王鳳樹聯系,韓家山還有誰是共產黨的地下人員。還叫他勸降父親:“只要你把王馬保勸降過來,我們就不殺你,跟上我們好吃好喝。王馬保過不來,你就活不成。”四祖父說:“馬保自從跟了八路軍,我們連面也見不上,沒法勸。”此時,四祖父已經參加了革命工作,他不只是父親的叔叔,還是一個革命戰士,他怎么會向這些只搞摩擦不抗日的頑固軍出賣黨的機密和自己的侄兒呢?他寧死不屈,什么也不說。于是,頑軍便用皮鞭抽,燒紅火柱燙,打得他渾身連一塊好肉也沒有。但不管頑軍使用什么刑罰,他只咬定牙關不開口,讓頑軍也沒有辦法。張海有也被同樣的刑罰折磨了幾天。頑軍沒有了耐心,準備殺人。敵人考慮到四祖父肯定知道父親的情況,什么也沒問出來就殺有點兒可惜,便決定先殺張海有,在殺場上嚇嚇四祖父,說不定就把父親的情況給嚇出來了。可誰知綁在殺場上,讓他看了張海有的死,四祖父仍然不肯開口。頑軍一看,這回實在沒辦法了,就把四祖父衣服扒光。劊子手面對四祖父視死如歸的神情,雙手不停顫抖,連槍也握不住,一把拉下四祖父身上的紅肚兜蓋在臉上,才用刺刀把四祖父捅死在石碣城,扔到崖底。幾天之后,村里的本家去收尸時,四祖父的尸體已經被野狼野狗吃得沒有了胳膊、腿和身子,只剩下一個面目全非的頭了,那情形真是慘不忍睹。新中國成立后,離石縣人民政府追任四祖父為革命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