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姑姑生病之后,我寫文的速度就慢了下來。有時候回想起三兩年前的自己,我甚至會覺得那些日子有幾分不真實。
那時候的我總是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坐在書桌前,窗外是蟲鳴與風聲,屋內是有規律的鍵盤敲擊聲。我會在周末和沒課的時候背著筆記本電腦去圖書館,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邊有只不知什么時候就空了的咖啡杯,一抬頭,才發現窗外的黃昏已然悄無聲息地來臨。
我不知疲倦地寫著故事,一寫就是好幾年。
后來家里出了事情,我那與常人不太一致的生活也陡然間被扭轉過來,命運把我從美夢中一把拉醒,告訴我除了夢想,我終須面對人生中誰也逃避不了的事情,譬如生老病死,譬如這場難以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緩慢告別。
這兩年,我奔波在醫院與家中,守著我至親至愛的人,生活天翻地覆,不復從前。
與其說是沒時間寫文,倒不如說是受現實影響,從前那個天真無憂,能把寫文當作全部人生的自己忽然就不能繼續這么沒心沒肺下去了。
后來我才想明白,經歷的事情多了,過去那些天真無邪的童話故事也不能再叫我歡喜了。我不能再繼續寫皆大歡喜的故事,我不愿再寫那些脫離了現實的幸福。
我再動筆時,是一次艱難的嘗試。
我想寫一個沾染了人間煙火的世俗故事,沒有那么多風花雪月的場景,沒有多么濃墨重彩的浪漫,只有一個渺小不起眼的小鎮姑娘,在經歷了父母的生離死別后,嘗過世間冷暖,終于擁有了一個家。
當她以為人生不過如此,全世界都會看輕她時,她卻遇見一個人。那人微微笑著朝她伸出手來,從此這世上再多紛擾,都與她無關。
那個姑娘叫南橋,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也不是平步青云的灰姑娘。她努力活著,哪怕平凡渺小,也從不向挫折低頭。而這樣努力的她終于遇見了她的易嘉言,從此煙火人間,他們攜手走過。
曾經的我大概不會寫這種挫折交加、悲喜俱有的故事,但如今的我卻越發相信,命運是公平的,一帆風順的人生固然令人欣羨,卻會讓人終其一生無法體驗很多刻骨銘心的悲與喜。那些悲也許會在經歷的那一刻叫人難以承受,卻會在多年以后變成記憶里最難忘的景致。時間會模糊那些曾經傷害你的尖銳棱角,反倒讓你對人生有了更為快活的體驗。
就好像如果姑姑不曾生病,我就不會像如今這樣明白“珍惜”二字的含義。
就好像如果不曾經歷這兩年的大起大落,我就還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做著作家的春秋大夢,卻與現實脫節。
就好像故事里的南橋,如果她沒有經歷那么多的悲歡離合,就不會在等來易嘉言的時刻體會到世上最刻骨銘心的喜悅。
人世間的種種都是相對的,若無黑夜襯托,白晝便不會溫暖而又光明;若無疾病折磨,健康也不會被人如此珍視。而歲月告訴我,成長的傷痛帶給我的不只是挫折與磨難,還有歷練和進步。
我學會了勇敢,堅強。而我的故事,故事里的人,也隨我一起成長起來。
所以哪怕未來等待我們的磨難還有一重又一重,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時光隔山海,山海亦可平。而越過重重山海之后,當我們老來回首,才會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命運的禮物。喜或悲,都是刻骨銘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