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滾吧，桔子

葉俏薇

桔子是我來到這個陌生環境后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就在我即將開啟沒有零食擁抱的住校模式的那天。

爸媽揮著手在校門口目送我進校園時，我拖著一個超級巨大的行李箱，心里抱怨著接下來像坐牢一般的生活該怎么過。一路上沒有人幫助我，倒是有幾個像看猴兒似的時不時盯著我。我出了很多汗，劉海把額頭都糊住了，我的形象當時一定糟糕透了。

終于看到宿舍大門了，我欲哭無淚地感嘆，這段劉翔只要跑二十幾秒的路程，我竟然挪了十幾分鐘。天空還是烈日當頭，一朵云也沒有。

就如翻過火焰山一般，豆大的汗珠熱辣滾燙，我緊咬著牙上樓。在到達最后一級臺階時身體一傾——好不容易背上來的行李，眼看著要掉下去了。

突然出現了一雙手，將我的行李扶住。我側過頭一看，是個棕色頭發的女生。她示意我沒問題，然后幫我一起搬運。

終于到了寢室門口，她放下我的行李后笑著問我：“你也住這兒嗎？”我輕輕點了點頭。還沒get到那個“也”字，她就推開了門，里面已經有幾個學生和家長在整理床位了。

我看著那些忙碌的大人，不由得想起進校園時父母一臉終于解放了的表情。算了，我還是自己來吧。

那個女生見我要自己動手，連忙過來陪我一起弄。她問我：“你爸媽不來幫你嗎？”我雖然不想回答，但是放著人家的問題不回應總覺得不好，而且她剛剛還幫過我。

我想了想，突然看到了她棕色的頭發：“你頭發的顏色真好看！”

“啊……這個，你不要誤會，我頭發是天生這個顏色。”女生像是被質問一般不安起來，連忙對我解釋。

我覺得她的反應很可愛，揮揮手：“沒關系，你叫什么名字？”

她說我可以叫她桔子。

很像，圓滾滾的，很可愛。

桔子每天早上都堅持跑步，她說這是為了減肥。其實她不是特別胖，但無論我怎么說都無濟于事。就因為這樣，我這個每天賴到鈴響才起床的懶蟲也被迫爬起來跟她一起跑步。

桔子的臉長得有點嬰兒肥，人特好。在她拉著我的手朝教室狂奔嘴上還不停叨叨“快遲到了”的時候，那叫一個健步如飛，每每那個時候，我都深刻懷疑她的胖是假的。

操場上的桔子是輕盈的，一改平時的模樣。棕色的頭發在風中搖擺，她略胖的身形在偌大的跑道上竟也變得明亮起來，尤其是在天剛蒙蒙亮的清晨。桔子身上那種青春的味道，隨著汗液蒸騰散發出來，我有時覺得，她要一直這么奔跑下去，前方都不會有什么可以阻礙到她。

可恨的是，不管桔子怎么跑，身材還是原樣。

她總是手上抓著饅頭餅干對我發牢騷，埋怨自己為什么瘦不下去。我只能對她每天晚上十點定時吃夜宵的習慣表示無奈，要是說出真話她準會把手中的餅干往地上一扔，那樣的話我得重新打掃，不是自討苦吃嗎？

于是，我只能安慰她：“你肯定瘦了，只是不太明顯。”

每次她聽完我這句話后，就會傻笑：“對，還不太明顯。”

馬上到了秋天，大家都開始期待運動會。喜歡跑步的桔子，鼓起勇氣報了1500米長跑。

聽到這個消息，我頓時覺得她平常跑步好像不是為了減肥，而是為了參加這個比賽。對于我這種毫無運動細胞的人來說，那種在賽場上飛奔的快感怕是無福消受的。

運動會當天，我早早地被她拉到了操場上。看到穿著短袖短褲、裝備齊全的運動員們，聽著司令臺上播音員讀著“為運動員加油”的稿件，我突然感到既興奮又緊張。

很快，參加1500米比賽的選手開始檢錄。桔子過去之前拍拍我，笑著對我說“別緊張”，那架勢，旁人看起來還以為是我要去參加比賽呢。

操場上已經擠滿了人，有參加比賽的，也有旁觀的。我四處搜尋桔子的身影，最后在起跑線那兒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朝我這個方向比了個“Yeah”的手勢，我突然整顆心都放下了。

槍聲一響，桔子就猛地沖了出去。比賽之后我跟她形容：當時我覺得你就像一顆滾下坡的圓咕隆咚的桔子，完全停不下來。然后回應我的是她的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在終點等她。在她經過我身邊時，我清晰地聽到她的喘氣聲，急促但又很有節奏。她看起來還是很輕盈，而且很開心。最后一圈了，桔子滿臉漲紅，步伐變小，速度變慢。我有點擔心，便大喊：“加油！”桔子臉變得更加通紅，但是漸漸邁開了腳步。我眼睜睜看著她在最后一百米沖刺時像野獸一般撲向我，最后直接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扶著桔子在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此時沒有半點力氣，整個人都靠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如泰山壓頂，但也只能咬咬牙，挺直身子讓她依靠。她緊閉雙眼，睫毛上掛著汗珠，我很想為她擦拭，但又怕一側身，兩人都站不穩，一齊摔倒在地。

那個下午，我陪桔子走完她最柔弱的時光。

很高興，桔子得了小組第一。

之后的每一天，桔子還是一早起來跑步。這次的原因嘛，呵呵，是她在沖向終點時埋怨我沒接住她，導致兩人一起摔在地上，而我只能抱怨說，你太胖了。

桔子當真了，堅持減肥。然而那定點一餐的夜宵習慣還是沒有變，體重也從未下去。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正準備拎起書包，比以往重許多的分量讓我沒能抓住，書包一下掉到了地上。桔子幫我拿起，一臉輕松。

過完不長不短的假期后，我回到了學校。

當看到那條熟悉的道路，并想到當初我花了整整一集動畫片的時間才走到宿舍的時候，我竟笑出了聲。周圍的人朝我這邊看，他們會不會覺得這姑娘傻乎乎的？

我在原地四處張望，突然背后響起一個聲音：“還不快走？要遲到了。”

我把臉藏進衣領，撒腿就跑。這次，終于輪到桔子在我身后追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