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凋謝的康乃馨

水明

母親在每個孩子的心目中都是最慈愛、最圣潔的。在你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她都以自己的方式最大限度地關愛著你。嬰兒時期，她用豐沛的乳汁滋養著你；童年的時候，每天最滿足的事就是吃著媽媽做的可口的飯菜；而放飛自己的青春背后，永遠有媽媽久久凝視、無法移開的眼睛……今天，我們就來讀一讀著名兒童文學作家金波爺爺筆下，他和母親動人心扉、難以忘懷的故事。

這里是我們快樂的天地。

每天放學以后，我們就偷偷地相約來到這里，把書包一扔，開始了我們有趣的活動。

在沙丘上，我們壘起城堡，城堡周圍筑起圍墻，圍墻外再插上干樹枝，那是我們栽的樹。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城堡里住著一個兇狠的魔王。”

接著又有人補充：“他搶去了美麗的公主！”

第三個小伙伴說：“你們快聽，公主在城堡里哭呢！”

就這樣，我們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編織著童話。

轉眼間，我們親手建造的城堡變成了一座魔窟，我們也變成了攻打魔窟的勇士。

我們又在一起商量著怎樣攻下那城堡。

一個伙伴說：“我駕駛飛機去轟炸。”

有人反駁：“那時候還沒有飛機呢！”

我說：“挖地道，在城堡下埋火藥，把它炸平。”我的方法得到了大家的贊賞。于是我們趴在沙丘上，從四面八方挖著地道。我們比賽著，看誰先挖到城堡下面。

我挖呀、挖呀，終于挖到了城堡下面。我把手往上一抬，就把城堡轟塌了。我們歡呼著勝利，歡呼著炸死了魔王，歡呼著救出了公主。

但，公主在哪兒？

忽然，我發現媽媽就站在我們身后。她不聲不響地看著我們游戲。她也許站了很久很久了。她微笑地望著我們。我大聲說：“哦，公主被我們救出來了！在這兒，在這兒！”我抱住了媽媽。大家跟著我也一齊叫喊著、歡呼著。

媽媽開心地笑了，一面笑，一面說：“媽媽怎么能當公主呢？”

但我們這群孩子都堅持說，她就是被我們救出來的公主。

真的，那時候，連我也忘記了她就是我的媽媽呀！

媽媽的手，是最讓孩子感到溫暖的，但你真的好好注視過媽媽的手嗎？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端詳著媽媽的這雙手。

為什么我以前從沒注意到呢？

為什么當她為我做甜甜的糕餅的時候，我沒注意到呢？我只是被那甜甜的糕餅吸引著，津津有味地吃著。

為什么當她為我摘下一朵蒲公英，并把它別在我的衣襟上的時候，我沒注意到呢？我只是奔跑著，把它的小傘撒落在山野上。

為什么當她輕輕撫拍著我入睡的時候，我沒注意到呢？我只是被她溫柔的催眠曲陶醉，漸漸地進入夢鄉。

而此刻，當她為我趕縫一件冬衣，手指被針刺出了血，我拿過她的手吸吮著那紅紅的血滴的時候，我才真正地發現了媽媽的這雙手啊！

啊，這雙手蘊藏著多少力量啊！

這雙手在冷徹肌骨的冰水里浸泡過，在炎炎的赤日下曝曬過。在歲月的磨礪中，她的手指變硬了，皮膚變得粗糙了。

然而，她為別人縫制過多少件衣服，做過多少次飯菜啊！她為多少老人撫平額上的皺紋，又為多少孩子擦去面頰上的淚水啊！

我把臉深深地埋在她這雙有力而又溫暖的手中……

媽媽不僅慈祥，而且常常潛移默化地教育孩子：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小金波從媽媽讓他送雞蛋給鄰居的舉動中也隱隱明白了什么。

忘記了聽誰說，小孩子吃了剛下的雞蛋就會長胖。

那時候我真傻，竟相信這樣的話。

于是，當鄰居的老母雞還在“咕咕噠、咕咕噠”地叫著的時候，我就從它的身邊掏走了它的蛋。

啊！熱乎乎的雞蛋！

我磕開一個小口兒，和幾個小伙伴津津有味地吸吮著、吸吮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我們在一剎那間都長胖了。我們又跑又跳，又喊又叫。那只老母雞用奇怪的目光望著我們。

第二天，當那只老母雞又“咕咕噠、咕咕噠”地叫起來的時候，媽媽卻捧出來一個雞蛋，讓我給鄰居的老母雞送去。

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媽媽的目光里，我已經知道了該怎么做。

我無言地向老母雞走去，心想：難道是它告了我的狀？

我望一眼老母雞，它臥在那兒，仍用奇怪的目光望著我。

當白發蒼蒼的金波老師回憶往事，隔著似水流年，他仿佛看到媽媽慈祥溫暖的笑容。所以，他把這一切都凝在了筆尖……凝成了一束獻給媽媽的康乃馨。

經常夢見后園里開滿了康乃馨，春夏之交，開得尤其明麗燦爛。

蜜蜂每天飛來，嚶嚶嗡嗡唱著花的頌歌。

蝴蝶是沉默的，落在花心上，就變成了一本小小的畫冊，一開一合，翻動著書頁，好像是專為花兒閱讀的。

我還夢見母親從花叢里走來。

秋天來了，樹木凋零，黃葉紛飛。然而，我仍是經常夢見后園里盛開著康乃馨，它們變成了清一色的白顏色。

不見了蜜蜂和蝴蝶，康乃馨有些寂寞吧！

母親仍站在花叢里。她說，她來看望她手植的康乃馨。

母親一走進花叢，那些花就手舞足蹈，就像見了親人。

母親也是康乃馨的母親。

當窗外飄起雪花的時候，我仍常常夢見康乃馨，那花朵是清一色的火紅色。

我看見夢中的自己，我還是一個孩子。我滿身披著雪花。我站成了一個雪人。

我在等待著我的母親。

然而，她沒有來。

我已經站成了一個雪人，母親仍沒有來。

我忽然想起，母親就是在下雪的日子里走的。她永遠地走了，不再回來。

然而，這滿園的紅色的康乃馨不會凋謝，而且散發著溫暖的氣息。雪花落在花瓣上，就融化成了亮亮的露珠。

我滿身披著雪花，并不感到冷，因為我在等待著母親。

夢醒。我看見母親遺像前的康乃馨盛開著，有粉色、白色、紅色……

母親透過花叢，向我微笑著。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