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在最高處 （組詩）

熊燁

黃鶴樓

我站在黃鶴樓前

黃鶴樓前站滿登樓的人

公園很大

樓那么高

我如此小

小得像一個標著黃鶴樓的煙頭

陽光很辣

汗水在燒

我看見登樓的全是詩人

我被帶著上了樓

再上一層樓

更上一層樓

當我幻想著

我是飛在最高處的一只黃鶴

我就被人丟到了地上

一只腳

又一只腳

看都沒看我一眼

就站到了我的肩頭

在關(guān)山

那棵高大的榆樹就橫臥在你的一側(cè)

綠葉已被風刮走

朽木帶著霉味在風中飄散

你滿身金光

巍然屹立

只是名字不叫關(guān)云長

叫關(guān)公財神

腳下叩拜的人一個接著一個

他們雙手合十

頭低了一次又一次

腰彎了一次又一次

表情恭敬而虔誠

關(guān)公財神

大刀還在手上

豪氣還在臉上

我仰望你的威嚴

卻心生疑惑

當戰(zhàn)神成為財神

關(guān)公

你是否還能橫刀立馬

浪石村，一棵枯樹

已記不起與自己一同長高的那些人

那些爬上頭頂取鳥窩的人

圍著自己捉迷藏的那些人

他們已遠離村莊

成為遠方腳手架上的文字

如今

樹閉上眼睛

白天或者黑夜

它都在念叨

有一把屬于自己的斧頭

或是鋸

又見稻草人

又見到稻草人了

又見到十幾年前的稻草人了

他就站在我屋前的莊稼地里

我住在三樓

推開窗戶時就見到了他

左邊的馬路上人聲鼎沸

右邊，一片寬闊的工業(yè)園區(qū)

再見稻草人

再見他低頭沉思的樣子

我感覺他也許是在想

是留守

還是進城

八十里南山

我必須承認

你的遼闊已超越了我的想象

這是在南方

在一個要用三個小時車程盤旋而上的山頂

你用一片蔥郁的綠

在我的心中鋪展了一個春天

我必須寫出這個春天

寫一個一個蒙古包一樣連綿的山頭

寫一條一條從我腳下伸向草原深處的小路

寫一群一群孩子們畫中花白的奶牛

星星點點

就像草原上的格桑花

我還得寫紫陽峰

寫山峰與白云的對話

寫苗族阿妹與情哥哥的山歌

它們一唱，山風就軟了

當然

我還得寫小草

它就像一件寬大的綠風衣

披在南山的身上

而此刻的我

多像釘在這衣服上的

一枚紐扣

荷田上，與一只鷺鷥對話

背景越來越暗

雨越下越大了

你靜靜地站在田埂上

腳下的石頭高過荷田

它讓你的目光覆蓋

聳拉著的頭，嘴向前伸出去

雨水打濕了的羽毛，閃光

我從車窗里望出去

多可憐的一個孩子

我不敢打開車門走下去

雨水會淋濕衣裳

你驚異于我慌亂的腳步

眼角閃過一絲恐懼

不敢與你的目光對視

憂郁傷感成一朵荷花

就在這時，我看見

你撲楞楞一飛而起

迅疾地從荷葉間鉆下去

雙翅掀起一波飛濺的水花

目光欺騙了目光

想象只是想象的箭頭

此刻，我感覺自己

更像那只可憐的小鷺鷥

全身濕透

在荷葉的掩飾下煢煢孑立

瑟瑟發(fā)抖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