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側

良 宵

山野風清月明，我一個人坐著

群山伸向遠方，像一個人看不清的未來

曾經馬蹄踏下一個良宵，我們共度了

手里攥的汗帕，是你給我的最后一個良宵

野草叢生的曠野，月亮閃著寒光

為數不多的星星，是我認識的幾個

后來被聲聲蟲鳴叫走了，地里的莊稼茂盛

它們不哭，我哭了，好像誰也沒有聽到

好像是在夢中，她遞給我一個眼神

天就亮了，身邊的事物逐漸睜開了睡眼

一條路擺在村莊的眼前，我卻不想走了

鳥兒只叫愛著的那一只

一棵樹，想看見遠方

兩只鳥兒飛來了，像一雙眼睛

一根電線，渴望被贊美

兩只鳥落上去，像柔軟的音符

一座老屋，想長成一個字

兩只鳥飛過去，像恰到好處的偏旁

天空是個巨大的籠子

鳥兒收起翅膀，把樹且作人世

下面坐著幾個左顧右盼的人

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就應聲而去

而鳥兒，只為愛著的那一只鳴叫

陽光聽懂了，熱淚盈眶地從樹葉上跳下來

被一只松鼠接住，像撿到了木棉袈裟

動 用

我曾動用了小草的軍隊

去占領一座青春的山崗

也曾動用了傾城的月光

去洗一張中年的臉

可我只動用了針尖那么大的光芒

就騙一個女人嫁給了我

現在，我又要動用世間所有的蜜蜂

為我的兒子釀造蜜汁的生活

我是如此無恥，若到最后

指定只動用一杯黃土，便把雙親掩蓋

坐北朝南

一睜眼，看到陽光

我恍惚的情緒，便安靜下來

坐北朝南的坐姿最好

北風呼嘯，難跨身后的高墻

南來的風帶雨，矯情

配得上一聲聲叩響我的門窗

進一步可沐浴，退一步可遙望

適宜迎娶一個人，也適宜埋掉一個人

人間四月，天色正好

掐個好時辰，寫首詩

陽光斜身進來，字熱乎乎的

我忍不住摸了一把

光禿禿的人間

懶散的云，像沒有身孕的怨婦

一身輕薄，怎么使勁，也拉不回人間

整個村莊的樹葉，受不了幾只麻雀的爭吵

紛紛離開了枝頭。萬物在這一刻都枯了

冰草努力伸長舌頭，舔著空蕩蕩的村莊

大黃狗抱著爪子瞅了半晌，空吠幾聲

大公雞鼓起翅膀，也沒能在墻頭

濺起一朵水花。我不知道村莊里

發生了什么大事，母親手里的麻繩斷了

麥草灑了一地

目光落向別處

懶夏的上午，泡一杯淡茶

把目光投向城外的群山

黃色的包漿，是我最喜歡的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回事

我把一本書捏在手里

這些詭異的文字此刻也安靜下來

一個個我正在遠離自己

一個穿梭在人跡四塞的街道

一個端坐在李家山的椿樹岔

一個在學校門口等著放學的孩子

……

這時，突然想起小時候

老師問我：“長大了你要當什么？”

那時候我精力充沛

請偷走我的軟弱

只一杯月光就夠了

請偷走我的胃炎

讓我再痛飲一回

只一縷清風就夠了

請偷走我的滿嘴黑牙

讓我接住一個年輕的香吻

只一抹火光就夠了

請偷走我骨頭里的軟弱

讓我做一次有火焰的人

……

如果還有來世，請一并還回

我的桀驁不馴，請扶起我

身體里的塵埃，讓陽光看見它

陳寶全，生于七十年代，甘肅靜寧人，甘肅省作協會員。作品見《詩刊》《詩潮》《星星》《飛天》《延河》《青年文學》等刊，獲第四屆甘肅黃河文學獎、崆峒文藝獎。著有詩集《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