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文學創作中的風景描寫是國家認同意識形成的重要媒介,通過郁達夫的散文游記《屐痕處處》,可以感受到風景作為國家身份認同的新載體,它強烈的本土征候增強了民眾對于現代民族國家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關鍵詞:郁達夫 《屐痕處處》 風景描寫 國家認同
安德森(Anderson,B)曾對“民族”(nation)做了一則著名的智性界定,民族是“一種想象的共同體”——“它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并且,它是被想象為本質上有限的(limited),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1]這個對何謂“民族”所做的“想象的共同體”的界定,實是“現代民族國家想象”認知的變形,它包含著民族想象與國家認同這兩項不可割舍的命題。按照安德森所論述的關于民族(現代民族國家)的界定,國家里的每一個成員都不可能相互認識,“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他們相遇,或者甚至聽說過他們,然而,他們相互聯結的意象卻活在每一位成員的心中”[2],這個“相互聯結的意象”即指的是一些特定的媒介物。
在中國現代文學的文本之中,“風景”是一個備受關注的敘述因素。學者李政亮在《風景民族主義》一文中歷數了在德國、日本的民族運動中,風景所扮演的角色,它是建構民族認同的重要素材;以及美國的黃石公園是著名的國家公園,之所以稱之為“國家公園”,就是為了提高人們的家國意識,增強人們的國家情感。可見,“風景”的建構對于表達乃至強化民族的認同感具有重要的作用。“就風景來說,風景不僅是一種現實的自然景觀,人們對風景的想象也開始成為風景的一環。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在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過程當中,風景也成為建構“想象共同體”文化政治的重要媒介”[3]。郁達夫被譽為是現代人文旅游的先行者和奠基者,在郁達夫的筆下,風景是秀麗的,也是波瀾壯闊的。郁達夫深情地描繪著祖國的大好河山,在描述風景的文字中寄托他對家國的一往情深?!跺旌厶幪帯肥瞧渖⑽闹械钠孑?,這本游記專集中大部分篇章所描寫的自然風景與人文風景,猶如神來之筆將江浙一帶的“美景”盡收其中。“通過風景這樣可視可見的具體事物,型塑民族情感”[4],郁達夫在20世紀30年代寫作的散文游記集《屐痕處處》即是如此目的。
大自然中的樹木、花朵、青草、山川河流、高山、云霧,千百年來觸發著人們的想象,陶冶著人們的情操,在人們心中喚起無數的敬畏感。早在文學典籍《詩經》中,“風景”的描寫就占到了全部篇幅的三分之一。周人將自己的志向和情感都寄托于對山水風景的描述之中,而這也影響了后世的文人;同時,《詩經》中很多具體的作品又將山水比作國家,這也開啟了文人借山水來表達憂國憂民和家國眷戀情感的先河。從此,“山水”與“家國”就緊密聯系在一起,歷代文人也一直沿襲著這樣的傳統,借用對風景的描寫來傳達自我的家國之思。郁達夫亦是如此。
《屐痕處處》中,郁達夫描寫了許多幽靜的風景,如《釣臺的春晝》:
“雙槳的搖響,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鉤的一聲過后,要好半天才來一個幽幽的回響,靜,靜,靜,身邊水上,山下巖頭,只沉浸著太古的靜,死滅的靜,山峽里連飛鳥的影子也看不見半只?!?/p>
而《半日的旅程》中飛鷹的叫聲更凸顯了茶莊的靜謐:
“所以一到茶莊,都不想再說下去,只瞪目坐著,在看四周的山和腳下的水,忽而噓朔朔的一聲,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字飛鷹,像霹靂似的叫過了,兩山的回音,更繚繞地震動了許多時。我們兩人頭也不仰起來,只豎起耳朵,在靜聽著這鷹聲的響過……真靜??!”
在這個世界中沒有俗世的喧鬧,沒有名利的擾攘,只有逍遙自在的悠閑與輕松。那“紅墻半掩”、“圓橋茅舍”、“山意悠閑”以及“古松、小亭、花香、蜂鳴”的和諧無一不體現了郁達夫喜愛幽靜、絕世超塵的大自然?;臒o人煙和遠離喧囂的偏僻之地是郁達夫極其喜歡的描寫對象,備受游客們喜愛的名勝古跡卻極少進入他的文章里。在郁達夫看來,荒野、孤峰、幽泉更能表達他的情感。在荒野中的殘垣、斷壁、晚霞、落日、暗月、冷星這些充滿野趣的景色中才能隱隱透露出郁達夫那胸中的一腔哀情和不平之氣。
郁達夫對自然景物的描寫不僅著眼于小處,也以自己特有的審美理念去理解自然,吟詠自然,廣泛而深刻地反映著中華民族的民族因素,揚美祖國的山河,弘揚民族的精神。
《屐痕處處》中《西游日錄》這篇游記中寫道:
“更發了癡性,一定想窮源探底,上一上這東天目的極頂,因為志書上說,西天目高三千五百丈,東天目高三千九百丈,一置身于東天目頂,就可以把浙江半省的山川形勢,看得徹底零清。既然到了這十分之八的風景臺上,那誰又肯舍此一簣之功呢!…山風清澈,山氣沉寂,在這孤松下坐著息著,舉目看著蒼空斜日,和周圍的萬壑千巖,雖不能仙去,各個的肚里,卻也回腸蕩氣,有點兒飄飄然像喝醉了酒?!?/p>
郁達夫于此處的風景描寫不僅表現了山岳的雄奇壯美,更體現了一種凜冽萬古,彪炳千秋的民族正氣、民族精神。登山臨水,不只是覽勝賞美,而且懷有更為崇高的目的,借山岳的氣勢和雄姿展示出中華民族頂天立地的雄偉氣魄和寬闊博大的思想胸襟,故而每每讀之都會油然而生山河偉大之感,民族自豪之情,激發著人們的家國意識。
《屐痕處處》中郁達夫在描寫自然風景時傳達了他的家國眷戀,人文風景亦是如此。無論是對家鄉風俗的描寫諸如江浙居民特有的茶文化、民居藝術、建筑、傳統服飾、船文化等;還是對故鄉人物的描寫諸如皋亭山茶館中閑聊的村民,富春江上的船夫,茶莊中的老人等;這些描寫都是一道“風景”,一種可以用此來表達家國情懷的媒介。
民族建筑是人類活動的重要標志,也是人文景觀中較有特色的,帶有濃郁的民族特性,每個國家都有只屬于自己而其他國家源生所沒有的建筑。正因為民族建筑是每個國家所獨有的,因此在繼承和發展之中就彰顯了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成為民族國家特有的一種文化符號。
郁達夫在《屐痕處處》中,描寫到很多中國古代的祠堂和破敗的建筑,但是他的描寫并不是停留在簡單的記述,而是放開視野,從廣闊的歷史空間中進行挖掘以此來寫作。如郁達夫在描寫一座古橋時:
“只覺得是一堆小小的土堆,塞在洞的旁邊石橋洞底壁上。右手刻著明郡守楊子臣寫的‘爛柯仙洞四個大字,左手刻著明郡守李遂寫的‘天生石梁四個大字,此外還有許多小字的提名記載的石刻,都因為沙石巖容易風化的緣故,已經剝落得看不清楚了。石橋洞下,有十余塊斷碑殘碣,縱橫堆疊在那里,三塊宋碑的斷片,字跡飛舞雄偉,比黃山谷更加有勁?!?/p>
在郁達夫的筆下,人文、歷史、自然總能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達到天人合一的境地。陳舊的古建筑、破爛不堪的寺廟或塑像也充滿了家國的氣息。此外,在《屐痕處處》中,茶文化景觀的敘述也明顯的體現了人文景觀對于增強民族意識的重要作用。茶文化始于“神農”,在春秋戰國時期開始得到發展,到了唐宋時期茶便成為中國人待客的重要飲品,一直延續至今。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里,茶有著獨一無二的特殊意義,茶文化體現的是中華民族純真、自然、樸素、謙和的民族性格。
“在關帝廟里喝了一些茶,買了些有名的仙霞關的綠茶茶葉,晚霞已經圍住了山腰,我們的手上臉上都感覺到有點兒潮濕起來?!?/p>
“還有日斜的午后,或者上小吳軒去泡碗清茶,憑欄細數城里人家的煙灶,或者在冷紅閣上,開開它朝西一帶的明窗,靜靜兒得守著夕陽西沉,也是塵俗都消的一種游法。”
通過郁達夫的散文游記《屐痕處處》,可以感受到風景作為國家身份認同的新載體,它強烈的本土征候增強了民眾的現代民族國家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注 釋
[1][2](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吳叡人譯,《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P6.
[3][4]李政亮,《風景的民族主義》[N].讀書.2009年第2期.P79-80.
(作者介紹:任曉兵,內蒙古財經大學人文學院中國語言文學系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以及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