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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樓的故事

2016-05-14 09:04:22陳燕銘
西湖 2016年9期

陳燕銘

題跋:在夢中,我經過散發著霉菌味道的樓梯,徑直走到了頂層的過道里。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外,灑進些許明媚的陽光……大門洞開的公共廚房內,油膩的腥膻已化作墻上難以清洗的一片片斑痕——它們,以及那些沾滿了灰塵的紗窗;這一切就仿佛是一塊兒被我不小心蹭到褲子上的油漬似的……直到有一天,我終于開始注意到了它的時候,那座已經不復存在的建筑物的影子,才又一次從熙攘的人流中出現了。

正像其他很多人一樣,我也和父母住在一起。這三十年來一直都待在西塘街的十二號住宅樓里。那是一棟老式的筒子樓,雖然外表顯得很破舊,但是,它永遠都呈非常規整的“凹”字形;四四方方的外觀、粗大的樓梯臺階扶手——即使油漆已完全脫落——不過,這房子可是經歷過三次地震的。所以,要我說哪兒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話,那肯定就是這兒了。再說,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此外,這里的景色也相當的漂亮。比如說那些種在樓門外面的榆樹,除了春天的時候會長些煩人的蟲子外,它們真的可以稱得上是十二號樓最美的地方了;尤其是車棚東側的那一小片,長得既非常結實又非常勻稱。我至今還記得,小的時候,我們經常在那兒練習爬樹;有一次我還從樹杈上掉了下來,險些摔斷了一條腿……那是一條粉白的腿,也是一條伴隨了我十六年的腿。這條腿經常出現在我的眼前,搖晃著、前后交織著,有時候甚至點綴著蕾絲邊兒的低沿絲襪——那上頭會閃爍著寶石紅般的光亮;而這,使得那條腿在我眼中更顯得白皙、紅潤了。

“晚上到外面去吃,怎么樣。”

一個僅穿著白色內衣的女人倚在門框上說道。她修長纖細的大腿上,沒有一根汗毛;但是,它太消瘦了,絲毫不能引起我任何一點的注意:在這十一年的漫長跨度里,肉欲已從對那軀體上的每個部位的熟悉中,逐漸消退了。女人的身體,在這樣延續著的重復里——早已成為一個豎立在暮色中的信號燈了;“你說什么?”我這才把臉轉向她。

“別再看那些破書了,趕緊收拾一下……”她重新踱回到了臥室里,但卻提高了嗓門。“唉,你把我那件絲質短袖套衫放到哪去了?”

“哪一件?”

“就是你上禮拜洗的。怎么連柜子里也看不見啊。”

“可能和乳罩放一塊兒了。”我還是合上了書,站了起來。

“噢……你怎么把外衣和內衣放在一起呀!早知道就不讓你洗了。你看,皺皺巴巴的,怎么穿吶。唉呀,還能聞到洗衣粉的味兒呢!”她一刻不停地抱怨著。然后,一聲不吭地坐在床頭。

“換一件衣服不完了么。”我走進臥室,看著床上堆得滿滿的五顏六色的衣裳,“趕緊穿衣服,光著個脊梁你干什么呀。”她這時突然抬起了頭,沖我嚷嚷道:“我美!我樂意!”接著又從床上蹦了起來,發了好一陣子的牢騷。我看著這個揮舞著胳膊的女人,她現在就如同是一尊飄浮在半空中的神像、粉紅色的;這便是對這十來年我所有愚蠢、自我預期、無意義的生活的懲罰——過去的美好憧憬已經徹底變成一層晦暗不明的煙霧了;我置身其中,每一天都在里面盲目地走來走去,好像一個心滿意足的舞臺演員似的。然而,妻子的無理取鬧以及在她自以為的種種愛情生活的持續的情節里,我,其實已經退居二線了。怎么說呢,這就如同是錯了位的表演一般,或者用她常說的話來說——這是“完全沒有表演才能的表演”——這女人總是喜歡這樣去批評她那里的小孩子。但是,我們的婚姻并不是兒童表演訓練班:一個控制全局的導師式的人,在我和她之間是沒有位置的。這與訓練之所以是迥然不同的原因,是因為這里頭充滿了引誘和反引誘、肉體上的歡悅、瑣碎的精神生活方式等等,可惟獨沒有訓練與被訓練。要知道,即使是在交媾中的體位問題上,我們也需要諄諄引導、循序漸進,更何況那些更復雜的事情了。我不知道這種局面是否也令她感到不快,但毫無疑問的是,我們這對夫妻在各方面都顯得很不協調。兩人之間的生活節奏不僅無法組成完整的樂章,更使得我們各自的樂章也全都亂套了。那么說,這就是婚姻出現危機的征兆嘍。

從馬路對面的飯館里走出來的時候,沿街的路燈已經全點亮了。在昏黃色的光線下,妻子看上去又恢復了往日的歡快心情。老實說,自打我們結婚以來,她基本上都保持著這種我不大能理解的樂觀心態。該說她是徹底滿足現狀好呢,還是說她僅僅是出于無憂無慮的個性使然呢,我無法回答,甚至有時候覺得當初不應該如此草率地和她發生關系。可是,我自認直到現在為止,我仍然喜愛著她;或許,愛一個女人本就是極為簡單的事情罷了。這并不值得費神地去思索什么。因為你喜歡和她待在一塊兒打發時間,并以此為樂。比方說,當妻子提出想在附近散散步的時候,我即刻欣然同意了。

這附近的變化,幾乎可以說是令我愕然的。二十年前的狹窄胡同、那些擁擠在一起的低矮的灰褐色平房,已經變成一條蜿蜒的人工河了。在河兩側興建起來的巨大樓房,如今巍然壯闊地沿著河渠分布著。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照亮了這一大片建筑群的墻壁——仿佛它們本身就是一個發光體,而平緩的人工河則宛如表面凹凸不平的鏡子似地映射出一連串起伏不定的光斑。人們為什么要挖一條河?為什么不是一座打扮得漂亮的花園?我俯視著黑色的河水,并想象著人們走出樓門的一剎那所看到的這些景象;即便是出于便利的考慮,這條橫亙在中間的河流也顯得十分愚蠢啊——這樣一來,如果我要去對面的話,就得繞遠了;通奸者得走一個大圈才能到達對面。但是另一方面,這條河似乎又阻斷了人們發生通奸的機會:他們晚飯后的活動,只能在此岸舉行。美麗的婦女們隔著一條河流站在彼岸……可是,這也可能增加了同在此岸的通奸比率——大家不得不在附近尋找合適的對象,然后勾引與反勾引,然后一同出現在某一扇窗子里。“這不利于韋伯的共同繼嗣觀點。”我搖著頭小聲說道。

不過,妻子并沒有注意到我在說什么,而是停了下來,并捅了捅我,“瞧,那兒好像有人。”我順著她指點的方向望去,在河岸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晃動著。那是一種夸張的形體動作:兩條手臂高高舉起、整個身體猛烈地前后搖擺著。“是在跳舞?”我脫口而出,但妻子卻說不是。“更像是武術。”是嗎,我挽著她的胳膊慢慢走了下去。但她一直在回頭看著那個身影,然后突然停了下來,“我過去看看。”說罷,她便扔下我,一個人向前跑了過去。這女人跑得真好——簡直和十年前跑得一樣好——我得承認這一點,她在運動方面是有天賦的;而且,這種天賦在她身上已經變成了一種美感。即使是在這樣的夜晚里看著她跑步的背影,也使我感到褲襠里頭,忽然有些勃起了。雖然,在學生時代她并不是最出色的運動健將,但在體育課上,她卻是能帶給我最大刺激的人——她有與那些胸部發達的女生不一樣的地方;這在今天看來也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在她身上,并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女性的曲線美,而更多的是有別于常態的某種突兀。比如說她的臀部,就和其他的臀部不太一樣,甚至可以這樣說,即使是男生的臀部都比她的更大。然而那僅僅是大而已,卻談不上有什么美感。因為,一個性感的臀部并不取決于脂肪的堆積,所以,她的臀部已不再隸屬于那四十多號普通的屁股之中了——正如這只渾圓的肉色桃子已不再出現在四百米跑道上了一樣;如今,它只屬于我們的臥室內部以及床榻之上。

我停止了聯想,點上一支煙抽了起來。

“是個小孩兒。”她跑回來后興奮地對我說道,“我走過去問他,‘你在干什么?他回答說,‘練習武術。”

“就是說你猜得完全正確嘍。”

“不是。你怎么不明白啊。他是在練習武術!是體育老師布置的作業,現在很多中小學校都在教這個呢。”她笑著說道,“我們又可以擴大生源了。”

“可是,你們那個培訓學校,不是只教舞蹈和表演嗎?”

“武術也算表演呀。哎,跟你說話真是費勁。好啦!趕快回家。”

“干什么?”

“當然是打電話了。”她用一只手比劃著,并伸過來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襟。

在我們快要走到十二號樓的時候,妻子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次是在路邊叫賣毛衣的小販吸引了她。小販在兩棵樹中間搭了根繩子,所有的毛衣都被掛在那上面,看上去猶如一小串參差不齊地懸在半空中的尸體。然而,這串兒搖晃著的模糊東西卻著實引來了不少圍觀者。幾輛任意停放的自行車早已占據了馬路的一大片空間,至于那些駐足不前的行人,就更多了。他們圍繞著衣物的質地、手感廣泛地交流著——有時一把抓住一件毛衣的袖子,然后又立即放開,或者又掀起了毛衣的里面反復撫摸著——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我們喜聞樂見的“馬路展銷會”。我知道,這種場面對她來說往往是能引發亢奮的,所以提醒她別忘了正事。但這一點兒用也沒有,她還是掙脫了我的阻攔,義無反顧地沖進興高采烈的人群里去了。于是,就又剩下我一個人還站在原地了。

女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然后發現有不少和我類似的人也站在附近。他們被頭頂上的路燈的陰影籠罩著,只保有一個邊緣模糊的軀體外形。這些也是被丟在路邊的丈夫么,或者僅僅是一些喜歡站在遠處圍觀的群眾?(這讓我想起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那大概是六月份的某一天,我第一次拉著姑娘的手,就在距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散著步。當然,與其說那是在散步,還不如說是在舉行某種儀式——我按照一個高中同學的要求,正式邀請另一個班級的女生和我一起散步——當時我還不了解什么叫作求愛;因為,根據我們那時候的行為準則,在一起散步就等同于求愛。所以,我也不得不遵從這套在當時廣為流行的高中生私人交往規則。但,正如把散步與求愛相混淆一樣,這種“散步”也僅僅就是散步罷了——餓著肚子,在昏暗的人行便道上走著。于是,這種毫無浪漫情調的社交行為,很快就衍變成一種帶著功利目的的交易。我們開始請教深不可測的學問;也就是那些惱人的作業。這樣做的好處就是,不必再等到第二天的早上去學校抄作業了。況且,按照同一摹本謄寫的作業,連謬誤也是如出一轍的;就這樣,我們的作業會形成一種流派、一種教義……然而,在黑漆漆的晚上,一邊拿著筆記本記錄一邊仔細聆聽女學生的教誨,是令人厭煩的——這簡直就是三流小報記者工作的預演嘛——我尤其反感這種事。無所事事地在大街上溜達本來就糟透了,如今又攤上這樣的……于是我暗自發誓:得找個別的女人才行。但這樣的機會直到畢業以后才降臨在我的頭上。只是,那已經是另外的故事了;在那個故事里,我遇到了現在的妻子,并且立即就和她發生了關系。)我又在那兒晃悠了一段時間,然后才看到妻子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我出于默契,但更可能是為了不讓她發牢騷而配合地問了一句:“怎么樣?”

“當然是廠家直銷的啦。”妻子一回到我身邊就不停地嘮叨著,“不過凈是些過時的壓倉貨,款式難看死了,而且還不是純毛的……行啦,回家吧。”但是此時,我突然心血來潮地問了這么一句,“你的三圍是多少?”

在遠離人群的便道上,她狠狠掐了我一把。

住在十二號樓406室的王征,是我小學時代就已結識的親密伙伴了。他是一位科學家,專門研究人們平常使用的日常用語中的混亂現象。他自稱這是一門最前沿的語言學——即,關于經驗語用學的紊亂現象的研究。而且,他研究這門學問已經有十幾年之久了。在這方面,他是無可爭議的權威。但是——正如所有的偉大科學家一樣——他的研究,并沒有得到人們應有的適當尊重。以十二號樓為例,除了少數幾個思想開化的人以外,所有人都把他視作頭腦不太正常的怪人來看待,這是多么的不幸哩!即便他本人對此毫不在乎,但在我們這些朋友看來,這種不公正,已經不僅僅是關乎聲譽的問題了。“這是對科學精神的褻瀆嘛。”陳錦縮在長沙發的一角里說道。“同時也充分暴露了我們國民性的根本缺陷,”我坐在另一個角上,彈了彈了煙灰補充道,“也就是,沒有創造力。”王征從他的靠背椅中站了起來,用洪亮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6.4250813120115156715221632230017。”然后粲開他那臉上慣常的笑靨繼續說道:“這樣計算的話,我們還可以再談上大約半個小時。那么,在這之后,任何談話就都沒有意義啦。”這時陳錦又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辭了。”隨后便穿好了扔在地板上的那雙紅色拖鞋,并在王征和我的目送下拉開房門,徑自離去了。“我不知道她今天也在這兒,否則……”我試圖為自己辯解;因為,我清楚他目前和陳錦之間的那種關系——然而他站在那里卻仍舊保持著一絲笑意。“菲根鮑姆常數,”他解釋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和她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因為,無論是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結果。我們不可能發展友誼,也不存在什么愛情。家庭生活本身就是一個無限趨向混亂的計算式。而我,是堅信菲根鮑姆常數的,堅信它是所有現實中客觀存在的唯一規律的。所以,我必須保持一個人的生活方式。而婚姻呢,就拿你來說吧,你和你老婆的婚姻就是一個無法確定的過程。你的個人意志無法主宰、也無法影響到你們兩個人的共同生活,因為你們不得不永遠處在一種相互博弈的環境里。這也是現代一夫一妻制的根本矛盾。在這樣的系統里,只有一個常數,剩下的則全都是變量。所以,就算是吃飯這點小事,也都只能在一個閥值區間內去估算。這樣一來。所有的行為便都無法準確規定了。”他重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下意識地用兩根細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此刻,他神情漠然地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那盞臺燈,仿佛是在查看落到那上面的一層細細的灰塵顆粒似的。我坐在沙發里沒有動彈,并嘗試著從側面來觀察這位陷入深思之中的老朋友:這個側影,確實已經顯露出一些衰老的痕跡來了。那么,他會不會最終也步其父的后塵——變成一個老年癡呆癥的患者呢——然后,穿著準停尸房的條狀號衣,坐在醫院無人問津的空蕩蕩的走廊上,雙手緊緊抓著手里的拐棍,流一地的口水……也許,他之所以相信計算、相信語言混亂中的數學公式,只是為了給自己尋找一個心靈上的支撐點;一個足以容納和解釋其單身生活的坐標。

“我得回去了。”

“唔。”他哼了一聲。

從四樓下來的時候,陳錦正靠在三層樓梯的扶手上抽著煙。她看到我時僅僅是微微咧了一下嘴巴,便問道:“滾出來了?”我點點頭,這回她是真的笑了——低頭望著破舊的臺階,嘴角向上彎成一條惡毒的弧線——然后不懷好意地瞟了我一眼,“咱倆是不是都忒賤了點兒。”

“你說什么?”

“當然是王征了。”她托著右臂的胳膊肘,盯著那支正在徐徐燃燒的煙頭,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他就是一神經病。”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意和別人打交道。哼!”

“這也沒什么不對嘛,頂多就是有些內向。還是說,你也覺得他是個怪人呢?”

陳錦并沒有回答,而是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那只掛在她左腳上的塑料拖鞋。她光著的兩條腿上穿著一條白色短褲,上半身則套著一件肥大的黑底文化衫,在她的前胸的位置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明天更美好”。可是,這尺碼顯然是小劉偉的——就是說,她穿的是她丈夫的衣服。至于她和小劉偉么……這已經不是什么新聞了;一個挺漂亮的姑娘和我們樓里出名的胖墩兒。這小子過去在樓里稱王稱霸,一直到念高一的時候,他還經常去找我“借錢”。不過,這已經是老皇歷了、就像是五十年前的事兒似的。而今,對于我們這幫在這兒長大的人來說,那些過去的記憶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因為,它對我們現在的日子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我們已經變了;我們已不再是那群在樓道里到處游蕩、奔跑著的孩子了,也不再是那群背著書包早出晚歸的中學生了。除了這棟樓的建筑結構沒有發生絲毫的變化之外,這里的一切,均與我們的回憶格格不入。所以,我現在更情愿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來看待這一切。至于陳錦——至于陳錦在406室都做過些什么,我根本就不關心。

“我該回去了。”

“噢,差點忘了告訴你。洋洋已經回來了。”

“是嗎?”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而我仍然還站在上面。這時,羅老師已帶著她的兒子走了上來——大家都在點頭寒暄,表現出這棟樓里一如既往的鄰里關系;就是說,那仍然是一種保持著距離的問候,在公共廚房以及廁所里的每個時段中,它無處不在。然而,這些禮儀性的言語、這些哼哼唧唧卻和寵物狗相互見面時的吠聲完全一樣:或低或高的音調,掩蓋了人們真實的生活狀態——羅老師帶著她的胖兒子從我身邊走上去了,隨后便是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我扭頭看著,看著漂浮在樓道里的潮濕空氣。這些空氣使堆放在這里的所有東西都逐漸開始發霉,所有的糧油醬醋,所有的柜子、自行車,還有電器都被腐蝕了。它們統統變成了一錢不值的垃圾,但仍舊占據著屬于它們自己的空間。這棟樓已經衰老了很久了,伴隨著幾代人的生與死,混合著廚房與廁所的全部氣味……它幾乎已經成了一座長滿枯草的荒冢,裝滿了電氣回路以及終年不停繁殖著的蚊蠅……在經歷了三次地震后,它更加牢不可摧猶如一根深入地下的巨石,堅硬地支撐著我們……

榆樹焦黃的樹葉堆滿了大門口前的洋灰路。這是一段五十年代修建的洋灰路,它的年紀和十二號樓一樣大。走在它上面會感到相當硌腳,因為洋灰里面摻著鵝卵石——這些拇指大小的鵝卵石,摸上去是那樣的光滑——我們把它裝在自己的口袋里,我的石子裝在媽媽給我做的上衣口袋里:因為,那時候奶奶說我太瘦了,怎能經得住冬天的大風吹呢,于是悄悄給我裝上了這些沉甸甸的壓艙貨——我記得當時我們的大樓正在翻修,紅皮膚的工人運來了一車又一車的沙石。我在濕潤的沙堆里曾發現過螺旋狀的黑色貝殼;斜立著的篩網后面則是那些柔滑而又溫暖的細砂,它的手感是無法形容的;因此,我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這些砂粒從我的手縫里慢慢漏了下去,堆成一座小山。這是二十年前的一幕,并且與奶奶的過世緊緊地捆扎在一起。奶奶穿著她那件藏藍色的衣服睡在里屋的木床上,她龐大的身軀安靜地躺在窗臺前面,那床從老家帶過來的薄薄的緞面被子仍鋪在她的腿上——死亡,發生在一個平常的午后、一個充滿了明亮陽光的下午。后來父親經常說,奶奶是在睡午覺的時候去世的,她走的時候沒有一點痛苦——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們全家在面對這具尸體時,才會顯得那樣的安靜。我只是跟在母親后面愣愣地看著,看著父親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看著他端來一盆熱水并用毛巾給奶奶擦臉——灰堊色的臉上滿是暗褐的溝壑——開始的時候,父親的手在發抖,那塊兒箍在父親手腕上的毛巾也掉在了地上。媽媽立刻撿起毛巾放到了一旁,然后又拿過來了一條,她推開了父親繼續擦著。等她收拾完了,時間已經臨近四點半了。接著媽媽讓我到米叔家去借自行車,但又馬上叫住我,掏出兩塊錢塞進了我的上衣口袋并囑咐我到街口買點饅頭回來。我點點頭便跑了出去。那時候,我還不懂得什么叫驚慌失措,只是被這陣勢給嚇住了,仿佛如果不馬上飛跑起來,就會耽誤了媽媽交待的事兒。于是,我一股腦兒地朝樓下沖去,但我忽然發覺,那些裝在口袋的小石子正隨著我的奔跑,沙沙作響。

對門傳過來的電鉆聲,越來越刺耳了。在這種環境里,我根本就寫不了一個字。所以我干脆關上電腦,順手翻開桌上的詞典。可是,外面的嗡鳴聲仍不停息,它像在成心作對似地在墻里頭叫著……這情形就像是夏天里的鳴蟲兒:過去我曾一直相信,每到夏至以后,那些住在樓房石頭縫兒里的蟲子就又會活過來。它們在夜晚發出聲音——那是一種有別于機器噪聲的響動——清澈的聲音,有時會讓人感到很惱人,但絕不枯燥。它們就在窗戶外,孤獨地叫著。

透過光線,我看到了背面的文字。宇宙飛船終于墜毀了——我躺在床上,望著那本發黃的科幻小說。那里面的情節,那里面的人、外星人以及飛船的插畫,我全都知道、不,是全都銘記了下來。盡管已經過了這么多年,然而,它至今仍舊是我最常看的書。因為只要看著這些爛熟于心的文字,我就會感到踏實。“或許這真的只是一本二流的科幻小說”,“但卻包括了一切,包括了我生活中的一切”——在扉頁上,留著我十八歲時寫下的這句話。那是一個朦朧的時代,一方面是記憶已經模糊了;另一方面是我一直在努力地刪去其中的那些令人難堪的片斷。那時候,我們這些學生有幸攤上一個喜歡偷窺的班主任。他常常要花一個上午的時間,從教室后面的觀察孔窺視我們。然后趁我們在操場上做操的工夫,檢查我們的抽屜。接下來,他便在中午放學的時候邀請我們去談話。我把這稱之為“午餐會”——就是說,我們中的那些倒霉蛋兒將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看著他吃飯。而我們的這位班主任,這位聰明的已經開始掉頭發的中年男人,則會一邊吃著飯一邊跟我們談人生哲學;談他偉大的教學歷史或者他正在籌備中的家長會等等。對于我們這些頻繁被邀請去參加“午餐會”的人來說,罪過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放在班主任面前的那些精神讀物:花花綠綠的一摞書,題材從武俠到漫畫應有盡有。每當這時,鄰桌的外語老師總會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到學校來都干什么呢?就說你,讓于老師叫了多少回了。”然后,我們口齒伶俐的外語老師又埋下頭去猛吃了一通。“跟他們說這些都沒用了,他們這幫子人早就皮實了。不讓他們上課說話,他們就在底下看小人兒書。你把小人兒書沒收了吧,嘿,他們就上課說話,攪得別人也不安生。”倒開水的語文老師分析得頭頭是道。這不免讓我在心底里暗地發笑,這群混蛋。“你還挺得意啊,站好了!”班主任拿著我那本科幻小說沖我喊道,“這本破書你看了有半個月了吧?給我說說,你都看出什么來了。”開宇宙飛船要當心隕石——但是,我不能這么說。因為這樣一來,就會變成說相聲了;而這無疑會使班主任發火的,即使這種場面本來就是滑稽可笑的。于是,我選擇了沉默,就像其他人一樣靜靜地傾聽班主任的那些無聲的宣講。我們對這些東西已經是習以為常了,甚至我們已經學會了如何把這些說教的聲調變成一幕使人昏昏欲睡的無聲電影;但至少,這些微言大義的言詞是能鍛煉一個人的想象力:我站在那兒,心里卻繼續在茫茫瀚海般的星系之間穿梭、旅行。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已經貼出了紅底黑字的軍訓通知——這是校方每當有重大事項時酷愛的做法。他們似乎認為只有透過這鐵與血的顏色,才能警告學生,一件大事正在暗中醞釀著。可是,這通常與我們并無多大干系,畢竟這兒不是什么自治團體;即使是充當學生自治機關的那個組織,也都是上頭任命的。因此,這些嚴肅的布告,不過是一份日歷罷了。至于高中時代的軍訓么,簡單來說,即等于全托制幼兒園;也就是說,我們將會被拉到某個遠郊區縣的某個營房里,并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日子。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即將接受的最后的訓練了。然后,我們這些武裝起來的少年(?)便立即開赴沙場,最終壯烈地戰死——同學們全部陣亡,我前面的陣地上只有死尸和凝結的鮮血,隆隆的炮聲也越來越迫近,仿佛就連空氣也在顫抖,我緊握著手里的步槍,伏在滿是火藥味兒的泥土里——這是幻想嗎?如果是幻想,那么此刻為什么我們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呢。還是說,這僅僅是在模擬死亡的場景,或是要我們親身感受置身于死人堆中的恐懼?!可是,這也太沒有英雄氣概了,連預想中的死亡都這么的庸常……看著眼前這些肉蟲子般的草綠色軀體,我真的受夠了。我寧愿在沖鋒時被彈片炸出腸子來;就讓機關槍的猛烈火焰穿透我的身體吧!

“喂!你要去哪?”健碩的少尉教官扯開嗓門尖聲叫喊著。

我們這些預備役兵源只能待在這人煙稀少的射擊場上。啊,我看不到一挺機關槍,也沒有野戰炮,但我們卻身著作戰服。就是說,我們不會被送上前線,也不會在槍林彈雨中英勇就義——“下一個”,班長大聲地嚷嚷著。這名陸軍中士現在惟有用這種聲嘶力竭的呵斥來顯示他的軍人作風,然而,即便是這樣威嚴的嘶鳴,也無法改變這場游戲的本來面目。我們永遠也不會被敵人殺死了,因為我們只能對著空氣開槍。這已經是最后一天了,今天下午,我們就要背著從家里帶來的被子、臉盆,灰溜溜地滾回到城里去了。這根本就是在演戲,我在日記里寫道。

在學校門口解散之后,我便和同班的黃毛兒一道回家。跟他一起走僅僅只是順路而已,此外還有一點,那就是在我們這個自暴自棄的團伙里面,他是唯一一個跟我順路的人——即使,我實在并不太愿意跟他打交道。因為,黃毛兒最讓人討厭的地方,就是他太過樂觀了。該說這是一種窮極無聊好呢,還是說,這全都是因為他生活的那個貧民窟所培養出來的市儈精神呢。但不管怎樣,階級是存在的;這也就意味著壓迫是普遍存在的。簡單來說,學校里的階級壓迫就等同于馬路上的階級壓迫:行人—警察—汽車,因為汽車撞人是犯罪,所以就由警察出面來保證汽車的通行。這就是為什么馬路上只準車走而不許人走的原因了。因此,黃毛兒這種人是不受歡迎的。在我們這些憂郁而深沉的人中間,只有他常常肆無忌憚地縱聲大笑;到底有什么他媽可笑的呢?

在路上,黃毛兒一個勁兒地講著。他拼命嘲笑教化學的女老師,以及那個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老校長。可是,這些諷刺已經不流行了——我們對這些狗屁學校的破事兒,早已不聞不問了,丫們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呵呵,我們已經改宗虛無主義了。“在這個漫長的季節里”——十年以后我總會不自覺地在文章中寫上這樣一句話,仿佛我一直就沒有從那道狹長的陰影里走出來似的。漫長的季節、漫長的季節;這簡直就是一道咒語,一條充滿了撲朔迷離的秘密的暗號。我為什么要用這種肉麻的詞兒呢,它到底包涵了什么意思呢。我立即從床上跳下來,把我的那些登在雜志上的東西統統給找了出來,然后攤在床上一頁一頁地翻著。“……吉米終于還是駕駛著一艘老式飛船,從殖民星跑了出來。雖然,他自認為自己準備得已經相當充分了,但是,他的充分準備其實只是相對于他自己罷了:吉米帶著自己喜歡看的電子書,還有他從中心偷出來的D-27lamit虛擬機——那是殖民地明令禁止的性愛模擬器。其實,這玩意兒在人們還沒有離開地球以前,就已經有了。但是,在百廢待興的殖民地這里,這東西就被套上了某種政治概念,一個簡單的邏輯:使用性愛模擬器必然會浪費人們的時間,那么,這么多的工作怎么辦呢?而且,那些熱衷于使用它的人,明顯會變得越來越孤僻,這自然是不利于殖民地的社會關系的。所以,它必須被禁止——更何況,地球毀滅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這種東西造成了人們的墮落嘛。然而,人這種生物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地球物種或者目前已知的那些外星生物,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人往往喜歡冒險。越是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他們越想去探索一番。而這個優點反過來便是對那些被禁止的事物的嘗試……吉米以亞光速在卡洛斯星云的邊緣飛行著。這兒屬于荒涼的第十三殖民星系的邊界,因此他是不會被別人發現的。于是,他裝好了這臺機器——多讓人激動的時刻啊,吉米為了這一天整整熬了五年;在這漫長的時間里,他除了在巨大的通風管道里累得渾身是汗,就是喝那種沒什么滋味的營養果汁。現在,他終于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第二十六期,“K中尉從地窖般的防御工事里爬了出來,他穿著笨重的太空作戰服,猶如一具行動遲緩、四肢粗壯的木乃伊。這已經是他第五次鉆到外面來了,因為他受不了地下工事里的那些活死人——作為V前沿哨所的一員,K中尉仍然無法忍受這里枯燥的戰斗生活。而這所謂的戰斗生活,即:目不轉睛地盯著摻望儀上跳動的訊號;每六個小時就派出三人一組的巡查搜索隊,檢查新吉爾伯特山南麓的情況;休息的時候,坐在軟墊長凳上吃干巴巴的軍用口糧……這里的人雖然還活著,但他們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在這沒有止境的戰爭中,人們已學會了如何去打發那些漫長的日子。沒有人再開玩笑、也沒有人抱怨,他們甚至也不再哼小曲兒了。一切都非常的平靜,不管發生什么事,這些士兵的臉上總是只有冰冷麻木的表情。他們沒事兒的時候就呆呆地坐在軟墊長凳上,均勻地喘著氣——這是一間停尸房……中尉抓住了她,一個拉美尼克女人。但在此刻,K中尉反而有點兒不知所措了。該怎么處置這個女拉美尼克人?是現在就強奸她,還是把她拖回哨所以后再強奸。中尉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套著手套的右手,那兒還掛著一把槍呢……他望著遠處的V哨所,那座埋在新吉爾伯特山脈紅色巖石下面的墳墓……”

一言以蔽之,我描寫的要么是囚徒一般的太空站生活、要么就是沒精打采的無休止的戰爭角落。我筆下的所有人物,根本就是高中生的翻版:他們是一群徹頭徹尾的墮落者,就是說,對于這些生活在無限宇宙中的人類來說,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值得說上一說的事情了。對他們來講,活著就等于死亡。他們忍受的折磨,正是忍受折磨本身;這比人們遭遇虛無的黑洞可能還要可怕哩。這些東西不禁使我聯想到,我的人生大概也只能從那一大片包裹在幽暗迷霧深處的宇宙殘骸中才能找得到吧。

透過樓道敞開的窗戶,他望著臨街便道上的那些人。從這兒就可以瞥見這個國家最真實的面貌了,但他馬上就醒悟到;這根本就是井蛙般的胡扯——每天在這條細長的過道上走來走去的,全都是熟面孔。他們的衣著、步態甚至手里拿著的那些東西,永遠都是一成不變的。這些人難道就沒有產生過想要自殺的念頭嗎?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他把煙頭按在一只趴在窗臺上的小甲蟲的甲殼上,然后仔細瞧著它;覆蓋著白色灰燼的熔巖正慢慢地熔化它身上的角質骨骼……只要穿透了包裹著他們柔軟身體的那層外殼,他們就會立刻死掉。

從樓道中不時傳來陣陣陰涼的微風,滲入腿毛的毛孔里,讓人感到格外的冰冷。他仍倚在窗臺上,享受著筒子樓饋贈的恩惠。但它同時也帶來了某些痛苦,就說住在他對門的米叔吧——那還是在他結婚以前。同樣是在一個有些燥熱的日子里,同樣也是在這個窗臺上,他無所事事地瞅著小巷里的人們。忽然,他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米叔坐在輪椅上被兩個兒子從醫院推了回來。這已經是老人的第二次中風了;可憐的老頭兒。但是,在他心里卻并沒有一絲悲涼的感覺。他只是在樓上默默注視著老人的那張臉,這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的臉了。或者說,那只是一張皺巴巴的近乎被糨過的硬紙板兒似的面具。這人真的是米叔嗎,那個小時候給他做過鐵皮小車的銑床工人?瞧那只耷拉下來的手,宛如一塊兒被曬干了的肥皂,并且布滿了縱向的龜裂;那是他干癟的血管啊!這就是現實、擺在我眼前的現實,他不免想到了自己的爹媽以及他那就要開始的婚姻生活……

“但那是代用品,”他輕描淡寫地對妻子講道,“你想想看,國內怎么可能有這種東西呢?”他拿著一支滿是洋文的淺紅色小玻璃瓶兒在手里掂量著——并用眼角余光觀察著就在不遠處的女售貨員,她正使勁兒朝他們這邊盯著呢。

“是你不舍得花錢罷了……”

“噯,你聽說十二號樓要拆了嗎?”妻子漫不經心地繼續在貨架旁滑翔著,仿佛任何一件商品都已被她仔細偵察過了一般。

“多少年前就有人嚷嚷了。這都是謠言。”

“這回可能是真的。我聽一樓張姐說的。她是街道辦的,應該不是捕風捉影吧。而且,前一陣子李大媽還親眼看見好幾輛高檔汽車老停在咱們樓底下……”

“瞧瞧你找的這幫人,啊。”他笑著說道,“不是下崗的阿姨,就是成天沒事兒干的老太太。我說你是不是提前進入更年期了?”

這下她也笑了出來,“人家不是關心嘛。”

“你凈是瞎操心。就咱們這破樓,離著馬路八丈遠,住著兩百多號窮老百姓,誰吃飽了撐的來這兒拆房。”

今天跟往常一樣,這對夫婦還是在外面吃的晚飯。實際上他們很少會出現在公共廚房里——那是中老年人的聚會場所;即便那里飄出來的氣味兒要比飯館的更香。但是,他不會做飯、他的太太就更不會了,因此,每到飯點兒的時候,在他內心深處的一個角落里就會突然浮現出,已經搬到郊區的父親來。誰讓他就是這么好吃懶做呢,一條白胖白胖的寄生蟲。但公平地講,他曾經一度是想學會做飯的,并且也從他父親那兒學到了各種技巧和必要的次序。不過,當他真的開始做的時候才發現,這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因為首先,他必須安排好各道程序,否則就會手忙腳亂。其次是對食材的早期處理,比如說,青菜要先用水洗一遍,或者是要浸泡;肉類則要依據做法的不同事先加入各種佐料;魚就不用說了,得開膛破肚拾掇干凈……煮米飯要倒入適量的水;當然最麻煩的是做面食,要發酵、醒面,蒸的時候就更費勁了。總之,做飯不僅是一項體力活兒,更是一項耗費大量時間的惱人工作。然而,這和吃飯比起來,就顯得非常不成比例了:花兩個半小時做的一頓飯,只消三十分鐘就變成胃袋里的一團粘稠的東西了。因此,這是費力不討好的,更不要說,他和他的妻子根本就沒有那么多的時間了。作為現代人、或者說作為具有現代意識的他倆,必須把寶貴的時間全都放在休閑上才行。就是說,他們應該沐浴在繁華城市的汽車尾氣中,就著可吸入顆粒物、在空中跳著圓舞曲的各種細菌以及富含高蛋白和淀粉的食物,一起吃下肚去。他們應該悠閑地在商業街上散步,頻繁地光臨各種新興建筑物,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襯托出他們對人類進步事業的支持、并組成這么一組極為真實的數據——新聞報道歡呼道:今天又有十萬余人參觀了最新落成的金融大廈……此外,他們也必須出現在機場、火車站,好叫那些長著輪子的長方形盒子把他們裝在里面,彼此慰藉。他們還應當具備一系列的愛好以填充多姿多彩生活的縫隙,要豢養小動物、要栽培綠色植物、要學習藝術、要理解種種常識性的詞匯,還要擁有一個十分美妙的夢想以及憧憬這一夢想的堅定決心……

于是,在經歷了這些勞累的活動之后,他倆相互擁抱著,又躺到了床上。可是,這位男主人卻毫無睡意。他微閉著的雙眼仍舊能十分清晰地看到黑夜中的天花板,樓房外面的微光把他們種的一棵蟹爪蓮的影子打到了上面。這是一種習慣性的失眠了。它就像一滴漂浮在一杯水中的油脂,任憑水面隨意地起伏、搖擺,卻依然保持著自己不被溶解的特性。因為,他本能地討厭這張雙人床,討厭睡在這張床上的女人和她旁邊的自己。這已不僅是對重復著的日常作息的憤懣或者抱怨了,說得更明白一些:這就是他所罹患的精神性陽萎——它的病征包括:對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毫無興致;渾身麻痹;生理上的不舉;反應遲緩;說起話來顛三倒四;但同時又具有一顆清醒的頭腦。這就如同是一個處在天真與懵懂之間的白癡的情形。但他更愿去相信,這其實只是一系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退化而已;雖然它很難被察覺到。這樣的退化首先從神經官能的方面開始——連近在咫尺的異性裸體,也漸漸隱入幽深的夜幕后頭去了。一對男女睡在一起本身就是難以解釋的事情,更何況在失去了繁殖后代這樣光榮的目的以后,就更加費解了。過去那種對神秘人體的好奇,已經衍變成一層薄薄的保護膜緊緊地束縛在那具軀殼的表面,它甚至對普那路亞式的交配形式也會發出伴隨著焦慮的顫音。人類的房事、節孕以及稀稀拉拉的精液,“應當詛咒這張雙人床”。

天又亮了,這當然又是一個糟糕的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借著晨光喚醒的生物機能,身子有意識地朝女人的方向靠了過去。那根硬物不自然地橫亙在他的內褲里面,猶如一只剛被寒夜凍死的毛毛蟲,直愣愣地趴在那兒。這是一個男人屈辱性的時刻,因為他已經不能再隨心所欲地擺弄自己的東西了;此時此刻,這支仿佛被遺棄在建筑工地上的橡膠管子,終于貼到了女人臀部——那個他認為她身上最具誘惑力——的部位上了。同時,他也伸出了手,很輕松地就抓住了女人的一只胳膊。可,就在他那只略微抖動著的手,打算繼續深入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無意間抓到了一撮腋毛。多么細密的腋毛啊,這是一小撮柔軟而不失彈性的腋毛、帶著體溫卻不粘手的腋毛。這回他真的硬了,真的感到在體內涌動著某種不可名狀的興奮了。接著,他又把手向下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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