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年的沉默

錢如如

12月24日平安夜，距A組偵察隊與總部失聯將近半年。B組在A組失聯的6月22日進入太空，在眾人歡欣他們離找到宇宙奧秘的鑰匙又近了一步時，A組的埃莉諾傳回一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話，隨后情緒達到高潮的科研人員墜入冰點。

A組飛船在距半人馬星座一光年時飛行速度不明下降。“你們聽得見嗎？我是埃莉諾，告訴爸爸我想他了，然后，請他不要想我……”

人們認為這是埃莉諾作為孝順女兒說出的思念。然而埃莉諾的父親喬在聽到這句話時落了淚：“他們，回不來了。”同時總部得到了與A組失去聯絡的消息。

“父親，圣誕節快樂。我會帶上你的祝福送給姐姐的。”喬的兒子弗蘭克傳回這句話。喬身邊的娜塔利亞感慨著：“幸福又可憐的喬伊啊！今天是小埃莉諾的生日吧。”

“別這么說。”喬望著窗外。

“我真想念他們。”娜塔利亞順著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然而只看到同往常一樣的基地風景，一點節日的氣氛都沒有。“我還記得那兩個孩子在我們第一次登上火星時開心的笑臉。埃莉諾那小丫頭還寫文章說她長大后也要當宇航員，硬拉著小弗蘭克和穿著宇航股的我們一起合影。”

“那時候她剛過五歲的生日，寫什么文章，小孩子的胡話。”喬低著頭摸索身上的煙盒。

“真是過分的父親啊。我覺得她寫得很棒呢。我還記得她寫了一句‘飛出太陽系，飛出宇宙，打開窗，伸手去抓最美麗的星星。”娜塔利亞很惆悵。

“幼稚，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你何必記這么清。”喬點了一根劣質的卷煙，灰黑色的煙氣升騰起來，娜塔利亞皺了皺眉頭，然而他自己先咳嗽起來。

“你真可惡。”娜塔利亞伸手去奪他手里的煙，“你就不記得那孩子的笑臉了嗎？”

他不躲閃。“爸爸，酒里有尼古丁，對身體有害，你要少喝酒！”當年那個圓臉小女孩義正詞嚴地站在他面前，想要搶他抱著的酒瓶。那時他已經過了風光無限的日子，因為犯了錯事被撤去了探索海王星的資格，甚至不能出現在基地里同新秀們一起訓練。他曾盯著電視機上年輕一輩，在進入飛船之前轉身沖攝像頭揮手示意，他就覺得骨頭里有東西在咔嚓咔嚓地響，唯有酒精能麻痹那聲響。

“酒里沒有尼古丁，煙里才有。”他平靜地看著女兒，看著她漲紅的臉頰快要流出淚來的雙眼，笑了，丟開酒瓶，抱起女兒舉得高高的。“飛嘍！”他在狹窄的房間里奔跑著。女兒舉起雙手舞動，興奮地喊叫：“飛啦！”

從此他再也不沾酒精，然而女兒失蹤后他點起紙煙，想讓尼古丁燃燒自己。被姐姐帶上航空道路的弗蘭克只是看著他沉默不語，他恍惚間看到男孩雙眼里有拿起煙吸一口的渴望，只是他身邊沒有。他身處太空，在追隨姐姐的道路上，要健健康康、干干凈凈。

煙蒂摔在地上，喬伸腳把它踩滅。一點火星倏地滅了。娜塔利亞嘆口氣回想起從前的喬也有過一段頹廢的日子。因為成功返航地球，伙伴們開了一個party，喬在party上喝多了酒，對一個后輩的女孩……她打了一個寒戰。

喬在后來嚴肅地反思自己，并通過自己的努力回到他們的行列，成為新一代宇航員的教官。此刻，航天技術已能支持飛船飛出太陽系，與小埃莉塔的話重疊了一部分。小埃莉塔便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躋身A探索組，飛向半人馬星座——離太陽系最近的星座。有妒忌的人認為小埃莉諾能被選上是因為她的父親。每個小組有兩個人，同她一起的，是上一輩的同事，為人穩重。雖然是探索以往未到達的地方，娜塔利亞卻認為他們會成功歸來，因為兩人在自己這一屆中都是非常優秀的，怎么會？

“娜利。”喬站起身，“我回家休息。”

“好吧。”娜塔利亞勉強地笑著，“圣誕快樂。”

喬轉過身，娜塔利亞驚覺他的眼神幽暗悲傷，仿佛有只深淵里的巨獸在他的眼底埋伏。

“走了。”

“嗯” 娜塔利亞心神不定地應著。

喬走后十來分鐘，她支起身去翻桌上的日歷。

12月24日，今天是平安夜。和喬治送來祝福里的時間差了一天。娜塔利亞有些慌張，隨即安靜下來。

在太空中時間過得比地面上要“慢”。按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存在一個“時間膨脹”的作用。在航天飛機飛行中，軌道速度僅為光速的很小部分，因此所謂的“時間膨脹”的作用還是很小的，可以忽視。然而宇航員在飛船上有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覺得時間會變得很快也是很正常的。

喬會不會想多了？娜塔利亞用理論支持著自己，感覺安心不少。

12月25日，娜塔利亞接到消息，稱喬在自家的公寓里去世了。他臉上的表情猙獰憤怒，仿佛要殺死某人一般。然而公寓里并沒有打斗的痕跡，也沒有他人來過的痕跡。警察判定為心臟病突發以至于死前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了什么幻象？娜塔利亞打了一個寒戰。

迷迷糊糊地走出喬的公寓，娜塔利亞摸摸自己干澀的眼睛，苦笑了一下。突然，她看到了一個圓臉的女孩怯怯地招呼她。

“你是……”她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當年被喬……她沒有說出口。

“對不起，我有些事情得讓除我之外的人知道。”圓臉女孩說，“所以我在聽說喬前輩去世的消息后，來到了這里。在前輩們很開心地開派對的時候，我不該亂闖進去。”她頓了一下，直接略過說道，“喬前輩向我道歉，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女兒。舉高是他們平時愛玩的游戲，于是那天醉酒的他把我抱了起來……”

“他什么別的都沒有做？”

“沒有。”女孩的臉紅了一下，眼里有淚，“當時我不肯相信，他苦笑著說，大概心老了的人看誰都是孩子，對不起。” 娜塔利亞生生地把“我看你也是個孩子”吞了下去。

“但是我的男朋友，他始終都很在意。當他得知埃莉諾和他同時被選上A組時，他氣得眼睛通紅。A組沒有回來時，我就害怕得不知道怎么辦……我總覺得他做了些什么，他一定做了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飛船的速度會突然下降呢？”女孩漲紅了臉，娜塔利亞安慰她說：“也有可能是半人馬星座附近有引力極大的恒星或未探索到的其他物質等諸多原因，不能……不能這么直接地想是人為。”

“不！為什么飛船會與總部失去聯系？一定是……”女孩尖叫著。娜塔利亞在她慌張的雙眼里看到了幽暗悲傷的光，就像喬一樣，她抖了一下。

“噓，別說了，沉默下來。” 娜塔利亞拍著她的肩，輕聲勸慰，“以后的人會找到答案的。”

指導教師 黃忠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