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的時光

彭學明

走進梅州，時光就在這里停住了。停在一座座古老的村莊里。停在一面面古老的城墻上。停在一棟棟古老的土圍樓中。

舊舊的時光，打著舊舊的底色，在茫茫青山的滴翠里滴落一片片厚重的歷史，在綠水潺潺的波光里閃射著一道道文明的青光。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舊日時光和歷史、文明，都在這里變得有棱有角、有模有樣，讓我們看得見摸得著，陡生一陣陣感嘆和向往：時光原來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美！歷史原來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愛！文明原來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創(chuàng)造！梅州，原來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輝煌！

不信，你在梅州隨處走走，到處都可以看到時光雕刻的厚實與美麗。花萼樓、泰安樓、繼善樓、聯芳樓、聯慶樓、百侯鎮(zhèn)、溫公祠、磐安圍、進士第、牛角屋、客天下，等等等等，它們都是時光的手指，輕捻慢塑出來的。那些粗手大腳的梅州人，都是智慧超群的客家人，他們只是把時光輕輕一捻，緩緩一塑，本很普通的時光，就變得如此驚艷、繁復、蒼勁、盛大。時光是直的，直直的時光就是一塊直直的木板和一根直直的房梁，構成普通人家的居所和普通人家的日子，是小橋流水，是曲水流觴。時光是彎的，當一筆一筆的時光檐連著檐，壁連著壁，屋連著屋，煙連著煙時，起伏就有了，曲線就有了，彎度就有了，韻致就有了。時光的曲線和彎度，就變成了浩蕩相連的圍龍屋，變成了世代相親的大家族，普通人的居所和日子就緊密地連成了詩、畫和歌，詩畫和歌謠的深處，則是氣度非凡的土圍樓。如果說圍龍屋體現了普通人家的閑適安逸，那么土圍樓則透出了大戶人間的大氣高貴。如果說，圍龍屋是眾星捧月的龍，那么土圍樓就是眾星捧月的龍寶。無論是直的時光，還是彎的時光，都最終圍成一個圓圈，變成圓的時光。圓圓的時光，把金黃色的泥土和沙石、磚塊、木板，用煮熟的糯米黏在一起，壘成墻，壘成窗，壘成一個個吐珠的龍寶，壘成一個個金燦燦的太陽。圓圓的土圍樓，仰天洞開一扇圓圓的大天窗，藍藍的天裝得進來，白白的云飄得進來，柔柔的風舞得進來，爽爽的雨灑得進來，月華、星光，還有春光和秋色，也能光著腳丫，小跑進來。

真?zhèn)€是天造地設！

真?zhèn)€是日月精華！

把魚蝦螃蟹刻在一塊塊磚上，磚上就有了青草池塘、碧荷蓮花和青蛙的合唱。

把瓜果蔬菜刻在一扇扇窗上，窗上就有了籬笆稻穗、田園牧歌和花朵的清香。

把飛禽走獸刻在一面面墻上，墻上就有了林濤曠野、碧水藍天和自然布景。

把琴棋書畫刻在一張張桌上，桌上就有了書卷科第、流水知音、琴瑟和鳴。

就這樣，當一排排首尾相連的圍龍屋像一條條長龍圍繞在巨大的土圍樓周圍時，氣勢和排場是極為震撼人心的；當一行行詩句變成一幅幅畫面潑墨吟唱時，詩畫的韻腳是極為溫暖溫馨的。特別是當我們看到梅州的時光還會變成方的、正的時，看到方方正正的時光把土圍樓寫成一個個“回”字時，你就知道梅州的房屋與人心是連在一起的，梅州的舊時光是與新時光融為一體的。無論梅州人走到哪里，無論梅州人的過去和將來有多久、多遠，他們都會不舍晝夜，回到這圍龍屋和土圍樓里，回到他們世代繁衍的家里。圍龍屋是連著他們骨肉的臍帶。土圍樓是連著他們血脈的心臟。

梅州的時光是慢的。在哪里都急匆匆、一路小跑的時光，一到梅州就慢了。在梅州，時光有太多想看的人和景，有太多想做的事和想知道的秘密。它不得不慢慢地看，慢慢地品。慢悠悠的時光，挽著梅州的清風，牽著梅州的陽光，邁著慢悠悠的步幅，東張西望，南來北往。車不堵，人不擠，沒有尾氣，不見霧霾，空氣清新得全是負氧離子，外地人來了會不會醉氧呀？你看看，他們走路的樣子，哪里是去上班，好像是散步、逛街。梅州的街道也多，每條街道上也是一溜排開的店鋪、商場，也是滿街跑的轎車、班車和摩托車，可梅州的身影咋就顯得那么熱鬧卻不忙碌呢？

原來是窄窄的時光在這里變寬了，所有的時光都跑到梅州，為梅州服務按摩來了。時光鉆進了梅州大大小小的山脈、山峰和山谷里，讓雁南山、陰那山、神光山、櫻花谷，都是綠色的詩行和翠色的畫卷，有的是人間仙境安頓梅州人的時光。時光都落進了梅江、韓江、龍鯨河、雙月灣、雁鳴湖、萬綠湖和五華溫泉里，時光的水袖讓河、湖都臭美得滿是藍盈盈、清幽幽、亮閃閃的波光。梅州人，有的是駕一葉扁舟，在時光里流連的地方。你看那夜晚的河岸吧，一城的人，都閑著沒事，在河邊散步、乘涼。再看看他們的飯桌吧，什么燜飯、撈飯、盡水飯、袋飯、飯缽飯、飯甑飯和憶子飯，豆腐里塞肉，炒雞燉酒，豬肚子包雞，芋頭做成算盤，真是不拿時光當數，把時光都消磨在自己的一張嘴上、一個胃里。可時光就是不生梅州人的氣，梅州人慢悠悠的節(jié)奏、慢悠悠的生活，讓時光也不覺得累。梅州的時光，不需要像在北京等大都市里的時光那樣，背著一個巨大的城，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梅州的時光，只需要輕輕地拉著梅州人的手，跟梅州人一起慢生活。

是的，時光在梅州會停、會慢，但并不代表時光不前行。梅州的時光，依然跟全世界的時光一樣，每天都是新的。嶄新的時光，一樣把梅州鍍得又新又亮。

早年，梅州的時光是紅色的。革命像一株臘梅，在最冷最黑的日子綻放出花蕾，讓梅州遍地梅紅、遍地梅香。梅州的8個市縣區(qū)全是革命老區(qū)，那些作為梅州市花的梅花，即為老區(qū)紅、革命紅。曾幾何時，周恩來、朱德、葉劍英、聶榮臻、羅榮桓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曾經在這里播撒紅色的種子，幾十萬梅州兒女投身革命，奔赴疆場，保家衛(wèi)國。無數的梅州兒女血染鄉(xiāng)土。無數的梅州兒女埋骨他鄉(xiāng)。無數的梅州兒女，變成了一朵朵革命的梅花，心懷理想和信念，忠誠、堅貞地飄落在中國革命的土地上。朱云卿、葉劍英等一大批梅州籍革命將士，都成了中國革命枝頭燦爛綻放的一株臘梅和一種精神。

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梅州人用勤勞的雙手和超凡的智慧，把梅州的時光變得更加嫵媚明媚，更加多姿多彩。梅州的時光最適合旅游，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中國優(yōu)秀旅游城市的新裝。梅州的時光最適合用綠色來裝扮，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國家園林城市的新裝。梅州的時光最適合自駕，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中國自駕游最佳目的地的新裝。梅州的時光最干凈衛(wèi)生，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國家衛(wèi)生城市的新裝。梅州的時光最安全，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中國十大最具安全感城市的新裝。梅州的時光最環(huán)保，所以，梅州的時光穿上了中國十佳綠色環(huán)保標志城市的新裝。這樣的新裝，不是皇帝的新裝，是梅州每個百姓的新裝，貼著百姓的肌膚，融于百姓的生活。所以，梅州的百姓，都把梅州自豪地掛在嘴上津津樂道，裝在心里天天懷想。梅州時光的停、梅州時光的慢、梅州時光的新，都在告訴世人，梅州人的幸福指數正于指尖流淌。每一個梅州人都恨不得捧著梅州時光的笑靨，數著梅州時光的快樂，在全世界開一場梅州時光秀。

選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