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妓女形象

摘 ?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妓女是他塑造的眾多人物形象中最具吸引力的形象之一。這些誤入歧途的女子大多都在淫蕩墮落的外表下，有著高貴純潔的心靈，她們用自己崇高的信仰拯救了那些“迷途”男子。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所以關注妓女，不僅和他的個人經歷有關，還和當時的社會環境、時代背景、歷史淵源、宗教信仰等因素有關。

關鍵詞：妓女;圣潔;墮落;救贖;宗教

作者簡介：余意夢婷（1982-），桂林旅游高等專科學校外語系教師，講師，碩士，主要從事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02-0-02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形象眾多，而且豐富精彩，但最為生動而倍具吸引力的形象還是那些本性善良但卻誤入歧途的墮落妓女。這些妓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就是真正的救世主。

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妓女形象

妓女形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占有重要地位并且獨具特色。概括起來，她們大致可分為以下兩種類型：

第一種就是誤落風塵但仍心靈純潔的圣女，比如《罪與罰》中的索尼雅。索尼雅是一個溫柔善良、忍辱負重的基督教圣女形象。她的父親年老體衰，無人雇傭，整天借酒消愁，繼母患有肺癆又忙于照顧弟妹，無法出去工作，所以生活舉步維艱。為了解決一家溫飽，索尼雅不得不走上賣淫之路。在這期間她結實了窮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在得知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后，她勸其向投案自首并指引他虔信上帝，以懺悔的心情承受苦難，幫助他獲取精神上的新生。

第二種是性格被扭曲但仍保有善良的妓女，比如《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格魯申卡。格魯申卡是個性感美麗的放蕩女人。年輕時被自己深愛的人拋棄之后，她就破罐破摔，給一個年老的富商包養，富商死后她得了一大筆錢，成為有錢的壞女人。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心態討厭男人又勾引男人，直接引發了老卡拉馬佐夫和大兒子米德特里的爭斗。米德特里被鋪前，她是個把金錢和愛情融為一體的人，但在米德特里受審期間，她又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與忠貞，與米德特里相互攙扶，幫他度過生命中最艱難的時期。

二、 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雙面佳人”

無論是《罪與罰》中的索尼雅，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格魯申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都是帶有復雜心理的“雙面佳人”。

索尼雅是一個有犧牲精神的女性。家里生活困難，為了養家糊口，她想出去工作，但“一個勞苦而清白的少女依靠誠實的勞動能掙多少錢呢？”【1】所以她只能賣淫求生。她是個忍受力極強的女性，對于各種不幸和苦難，從不埋怨，總是逆來順受。她用盡真心愛著拉斯柯爾尼科夫，但出賣肉體讓她感到自己有罪并自認配不上拉斯柯爾尼科夫。在陀氏看來最重要最關鍵的一點是，索尼雅還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在得知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后，她用自己的宗教思想感召他并勸他投案自首。在拉斯柯爾尼科夫被判苦役流放西伯利亞之后，她也前往與之一起“用痛苦來贖罪”，最后在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幫助下拉斯柯爾尼科夫的靈魂得到了救贖。顯然，索尼雅就是個從事著人類最低賤的職業但卻有著人類最純潔的靈魂的雙面佳人，她用自己的寬恕和仁愛喚醒了“迷途”中的男友，并用自己純潔的愛情和崇高的信仰使他得以“復活”。她就是陀氏最高度贊揚的傳統俄國女性形象。

格魯申卡是一個只愛金錢和性欲的墮落妓女。她先后勾引卡拉瑪佐夫父子并使他們自相殘殺。“她貪財，拼命撈錢，放高利貸，是一個毫無憐憫心的騙子和奸詐的女人”【2】。但其實她本是個善良的女人，她真心愛著一個年輕軍官，可是卻遭到了他無情地拋棄。在軍官無情拋棄格魯申卡的同時，格魯申卡也無情地拋棄了她自己和她自己有可能獲得的幸福。她破罐破摔，到處勾引男人、玩弄男人，只是為了在折磨他們的同時獲取報復的快感。她冷酷無情的背后，又不失有對人的愛心。在米德特里受審期間，她又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與忠貞，與米德特里相互攙扶，用“愛的諾言”幫他度過生命中最艱難的時期，甚至愿意收拾行裝跟隨他到西伯利亞去服苦役，和他一起在懺悔中獲取新生。在那里粗茶淡飯、艱難困頓的生活中展現了她人性的光輝。

這些妓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不再是墮落、下賤、淫蕩的形象，她們都是擁有兩重個性的“雙面佳人”，在她們墮落、下賤、淫蕩的背后，有著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

三、陀思妥耶夫斯基“神話”妓女的原因

陀氏之所以關注妓女、“神話”妓女，與他個人的經歷、當時的社會環境、時代背景、歷史淵源、宗教信仰以及其自身的審美追求有關。

個人經歷。因為沒有顯赫的家事和英俊的外表，陀氏在與貴族女子的戀愛中，總是找不到尊嚴和自信，這使他深為苦惱。似乎只有在妓女的懷抱中，他才能毫無顧忌地自由行事，撫平自己的自尊心【3】。所以，他對那些地位低下的妓女，總是有一絲道不明的情感。另外一個原因和他與女性主義作家蘇斯洛娃的愛情有關。蘇斯洛娃年輕漂亮、有自己的思想和事業，出于對陀氏的崇拜，她和他走到了一起，但陀氏不忍心拋棄妻子與她結婚，這讓她很是痛苦。孤獨苦痛的生活，使蘇斯洛娃一瞬間就愛上了一個西班牙醫生。但不久蘇斯洛娃遭到了那人無情地拋棄，于是她破罐破摔，又與一個法國紳士糾纏不清。對于蘇斯洛娃的背叛、淫蕩與墮落，陀氏感到悲痛，但他仍舊無法拜托對這個女人的愛。正是因為他與蘇斯洛娃的愛情，讓他總是能多少理解那些不得已、被迫墮落、成為妓女的人。

時代背景。陀氏生活的時代，正是西方資本主義思想的滲透使俄國喪失了自身的宗教信仰和道德傳統的時代，那時人們否定歷史和傳統，全國發生了思想巨變。為了挽救傳統文化精神和道德風尚，陀氏不得不站出來高呼回歸“民族土壤”。“而那些多余人、小人物、不無缺陷的新人、酗酒犯罪者、懺悔的貴族們似乎并沒有給作家帶來多大改觀和希望”【4】。作為男性作家，陀氏自然付諸于溫順的女性，尤其是讓墮落男人“欲罷不能”的妓女。他希望那些有著傳統思想和犧牲精神的妓女們，能夠用崇高的基督教信仰拯救迷途中的男子和墮落的俄國。所以他筆下的妓女都是有著東正教堅定信仰的人，她們即使從事著骯臟的職業也有著圣潔的心靈。

歷史淵源。陀氏對妓女的情感還與“男人的集體無意識”有關。在西方，一般認為“妓女”起源于宗教。在古巴比倫的初民看來，神跟人一樣，不但要有飲食，還要有聲色。因此，人們在拜神時，除了向神敬獻酒食和表演歌藝之外，還要向神獻身。所以巴比倫王國神殿里的女祭司們都有一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性欲上為朝拜者服務，這被視為一種圣禮，這就是最早的“妓女”。在印度，妓女起源也與印度宗教有關。印度教把“性”看成是極為重要的快樂體驗，把“性交”看成是天人合一，是悟道的最大助力和神圣的宗教儀式。中國妓女的發展也與宗教有關。中國古代社廟就有野合場所的功能;“巫山云雨，自薦枕席”故事中提到的“神女”就有妓女的功能。這些事實無疑都“神話”了妓女，使她們帶有一定的“神”性和“圣”性。所以，也無怪乎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妓女來拯救蒼生。

宗教觀念。受俄國基督東正教文化的影響，陀氏也有著濃厚的宗教思想。俄國東正教徒認為“苦難”是神圣的，沒有經過苦難歷練的靈魂是有罪的，只有貧窮和苦難才能洗刷身上的罪惡，人類的靈魂才能得以救贖。另外，按照基督“原罪”的說法，由于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違背上帝，偷吃了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園，所以人類一生下來就是有罪的。而亞當又是受夏娃的誘惑才偷吃禁果，所以認為女人就是禍水。那么在陀氏那里，女人尤其是“妓女”無疑充當了勾引男性欲望，讓男人“欲罷不能”，進而墮落，甚至導致犯罪的誘因。既然罪惡不是環境造成的，而是 “妓女”造成的，那么就應該讓她來拯救男人，拯救人類。所以，陀氏筆下的妓女，一定是受苦受難的女耶穌，她們甘愿受苦、不以暴力抗惡、自我犧牲的精神就是俄國東正教教義的化身，她們肩負著拯救自己、拯救男人、拯救俄國的重任。

美學追求。19世紀象征主義的代表波德萊爾提出了“丑惡經過藝術的表現而轉化為美”的思想——他認為自然主義筆下那種完美無瑕的、超純潔的“美”并不完美，只有從“丑”中發掘出的“美”才是至美。所以深受波德萊爾影響的陀氏所塑造的妓女總是美丑的共同體，既不完全墮落，也不完全圣，她們在下賤、淫蕩、墮落的外表之下隱藏著高貴、純潔、向善的靈魂。于是人類墮落者的救世主，不再是那些天真純情的美少女，更不會是美麗動人的花仙子，而是那些身處沼澤但有圣潔心靈的妓女。

四、結論

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于妓女圣潔形象的塑造，并不是要公然歌頌她們，而是他確實看到了這些處于社會底層、過著悲慘生活的年輕女性們身上所閃爍的人性光輝。面對資本主義思想的侵襲，他對本國社會的墮落的失望，使得他不得不希望通過有著崇高信仰的妓女來拯救那些墮落的人。他想宣揚的是人只要有信仰，只要經歷了苦難，就會有希望。

參考文獻：

[1]張云君，她不是沉默的羔羊【J】.吉林師范學院學報，1996（7）：51

[2]陀思妥耶夫斯基，耿濟之譯，卡拉瑪佐夫兄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170.

[3]田全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較研究【D】.上海復旦大學，2003：76

[4]蔡玉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女性問題【D】.蘭州大學，20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