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文靜
摘? 要:本文從文化身份認同的角度分析了菲利普·羅斯作品《人性的污穢》中以科爾曼為代表的美國黑人、以德芬妮為代表的法裔美國知識分子、以及以萊斯特為代表的美國越戰老兵在美國歷史和社會變遷中尋求文化身份認同時的困惑、焦慮和危機。
關鍵詞: 《人性的污穢》;文化身份認同危機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08-0-02
一、美國黑人文化身份認同危機
黑人文化身份認同的困惑是美國文學與文化中的一個特殊現象,它表現了生活在以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種族占主導地位的美國社會中黑人對自身文化身份認同的迷惘。美國的每個黑人都能感到他自己作為一個美國人與黑人的二重性——每個黑人都有兩個靈魂、兩種思維、兩種難以調和的競爭和在一個黑色軀體內的兩種思想的斗爭。
黑人文化身份認同的困惑迫使一部分黑人渴望遠離黑人種族,擺脫黑人身份,憑借較淺的膚色進入美國白人主流社會,實現由黑人文化身份到白人文化身份的轉換,這個過程被稱之為“逾越”。通過逾越他們可以逃避種族歧視、種族限制,完全割裂和拋棄黑人文化身份。
科爾曼少年時多次遭受黑人文化身份帶來的歧視,但是通過漠視、逃避和逾越障礙的方式將黑人文化身份及其壓迫拋之腦后。青年時期,在進入霍華德黑人大學參觀華盛頓紀念碑被叫做黑鬼,在華盛頓中心的沃爾沃買熱狗遭拒絕被叫做黑鬼時,科爾曼開始對美國社會中黑人文化身份內涵有了深刻的認識。他突然意識到:“在霍華德他發現他還是個黑人。一夜之間原始的我變成了牢不可破的我們中的一分子,他不愿和這個身份或隨之而來的下一個壓迫的我們沾親帶故。”這種出乎意料的黑人文化身份帶來的歧視和侮辱,使得科爾曼迫不及待地逃離黑人群體,擺脫黑人文化身份。他認為“你既不可以讓大的他們將大的偏執強加于你,也不可以讓小的他們變成一個我們,將它的倫理強加在你身上。絕不接受這個我們的專制,以及它的我們說和我們要壓在你頭上的一切。”科爾曼不僅要擺脫西爾克夫婦及家人所代表的黑人文化身份認同的壓力,還要擺脫黑人文化身份所帶來的各種歧視和壓迫,既想擺脫黑人文化身份的束縛,又想擺脫白人文化身份的壓迫,追求一種超越白人和黑人二元對立的文化身份認同的特立獨行的文化身份認同。于是,在二戰期間參軍時,科爾曼憑借較淺的膚色逾越為猶太人,選擇與美國猶太文化身份認同。
然而,科爾曼在當海軍時,因為他的名字聽起來不像猶太人,更容易被當做黑人的名字,而被攆出妓院,被拆穿再一次遭受黑人文化身份帶來的歧視和侮辱。相戀兩年的女友斯蒂娜得知科爾曼的黑人文化身份后,毅然決然地棄科爾曼而去。在種種歧視和侮辱面前,科爾曼不再在黑人文化身份和美國猶太文化身份之間游移不定,而是選擇了徹底與美國猶太文化身份認同,這就意味著科爾曼要徹底與家庭家人決裂,于是他謊稱自己父母已逝,沒有兄弟姐妹。他與與生俱來的東西一刀兩斷,開始生活在虛構的猶太文化身份中。
在徹底認同猶太文化身份之后,科爾曼取得學術和事業的成功,擔憂黑人文化身份被揭穿卻多次幸免。然而,“幽靈”事件使科爾曼陷入了身份認同的兩難境地。若認同黑人文化身份,一切種族歧視的指控就可以幸免,但是曾經擺脫黑人文化身份而構建在猶太文化身份之上的一切將崩塌。若繼續認同猶太文化身份,那么在政治正確性幌子之下的對科爾曼莫須有的種族歧視指控將擊垮科爾曼。在黑人文化身份和猶太文化身份的認同過程中,科爾曼選擇后者,與社會力量相抗衡的斗爭中敗下陣來。更為凄慘的是,因為越戰老兵對于猶太人的仇恨而遭遇車禍喪生。
總之,科爾曼過著雙重文化身份生活,在恐黑癥和種族隔離時期真實的美國黑人文化身份使他經受種族歧視和壓迫,因此,他選擇了逃離并否定黑人文化身份,以虛構的猶太文化身份進入美國上層社會,追求夢寐以求的理想生活。然而,在時過境遷之后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多種族多元文化共存的時代,各種種族和文化都備受尊重的時期,科爾曼的猶太文化身份又導致了科爾曼的困境。從根本上說,科爾曼的身份認同是與社會環境調適的結果,是妥協與堅持的斗爭結果,本想擺脫社會和歷史的羈絆,卻只能深陷其中,更加難以自拔,苦澀而無奈。
二、美國法國文化身份認同危機
德芬妮出身于法國傳統文化家庭,接受過法國精英教育,但她并不認同法國集體主義文化,而認同美國個人主義文化。在徳芬妮看來,法國文化強調墨守成規、謹遵禮教、仁慈、無私、信仰、尊重;不尊重個人,卻尊重家族傳統;家族傳統遠遠高居于智力、創造力、脫離個人深層次發展之上,高居于一切之上。在強調集體主義的法國家族文化背景下,德芬妮難以擺脫父母和家族的陰影造就真正的成功。于是她逃離家庭和法國,擺脫法國傳統文化的束縛,只身來到美國,渴望取得美國式的成功,即一個無名之輩通過白手起家、艱苦奮斗,最終實現功成名就。然而,德芬妮認同美國個人主義價值觀的過程中卻陷入了兩難境地。由于文化和教育背景差異,德芬妮與美國本科生之間難以相互理解,既沒有獲得法國文化精英所得到的仰慕和尊重,也沒有獲得法國文化精英所得到的排斥和輕視。
德芬妮憑借博士學位在雅典娜獲得教職后,卻面臨著文化身份認同困惑和危機。她擺脫父母和家族傳統文化的陰影,憑借個人智力實現了學術的成功:從事法國文學課程教學,發表科研論文,擔任系主任,似乎實現了個人主義的夢想,然而,她卻陷入了文化身份認同危機。在雅典娜學院,她并未獲得科爾曼和人文主義者的贊賞和認可。科爾曼對于德芬妮運用女權主義批評分析希臘古典文學作品嗤之以鼻,人文主義者對德芬妮的學術成果不屑一顧,對她保持懷疑,甚至充滿敵意。女教授們對德芬妮的法蘭西風格抱有偏見和歧視。
德芬妮意識到,作為法國文化知識分子代表,在雅典娜學院她屬于他者,屬于異域文化,既不愿意堅守法國傳統文化不放,又不能徹底理解美國主流社會價值觀,不能徹底融入并認同美國主流社會。痛苦地徘徊在法國傳統文化與美國主流文化之間,德芬妮找不到心靈歸屬,最終,精神走向了虛無。對她的法蘭西的不完全的反抗,同時又對她的法蘭西化念念不忘,使她陷入孤家寡人的地步。失去祖國,被孤立,遭冷落,對于生活中的一切重要的東西大感困惑,陷入迷茫渴望的絕望境地,深處將她定為敵人的一片喝罵聲中。這都是因為她熱切地追尋一種特立獨行的生存方式。她在令人贊嘆地創造自己的努力中徹底顛覆了自身。在多重文化世界里,德芬妮渴望重新建構自我身份認同,找到精神歸宿,但是她終究未能成功。為了逃避母親的亙古不變的籠罩一切的陰影,是阻撓她回鄉的障礙,而現在使她真正地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所有異國風情的法蘭西特色在美國使她成為最可憐、最受誤解的外國人。她處于流放之中,成了一個由愚蠢所致強迫自己舍棄母親的焦頭爛額的流放者。
因此,具有法國文化特色的知識分子代表德芬妮既不能完全認同法國文化身份,又不能完全理解美國主流社會文化和價值觀與美國主流社會文化認同,既具有兩種文化特色,又不能完全認同與某個文化,在兩者之間無法尋求平衡,淪為精神的流浪者。在懷揣期望和夢想的同時,卻面對著深深地困惑與焦慮,甚至經受著身心折磨的身份危機。
三、美國越戰老兵身份認同危機
越南戰爭是美國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傷亡最為慘重的一場戰爭,它打破了美國不可戰勝的神話,對美國社會和越南老兵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和沖擊。
越南戰爭的持續之久、傷亡慘重使得從越南歸來的老兵受到反戰浪潮的侵襲,受到美國社會的歧視和排擠,遭遇政府的謊言和欺騙,經歷一系列戰后綜合征,成為越南戰爭失敗的犧牲品,經歷了身份認同的危機,在越南戰場和文明社會之間,在越南老兵和美國公民之間陷入了身份認同危機。他們忠于美國政府,為美國政府效勞,多次冒著生命危險抵達戰場,經歷了生與死的洗禮,留下了慘痛的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作為越戰老兵,他們渴望因為對于國家的貢獻而得到美國政府和公民的認可和尊重,然而,他們回到美國文明社會后卻一度被生活與世界拋棄,無辜地成為社會與歷史的犧牲品。他們得不到美國社會和政府的理解和認同,無法找到社會立足點,無法尋覓到精神歸宿,于是他們渴望擺脫越戰陰影,與美國普通民眾認同,過上戰前普通公民所向往的美好生活,以民眾認可和國家期望的方式生活。
然而,走出越戰陰影,與美國普通民眾身份認同并非易事。萊斯特忠于美國政府,兩次出征越南戰場。但他從越南戰場歸來時既沒有得到英雄式的待遇,也沒有得到美國政府認同,反而經歷了周圍人的畏懼和逃避,找不到歸屬感,出生于此卻不屬于這里。作為越戰老兵,他經歷了百日戰爭,但是在戰后的歲月里卻親身經歷了生活中的一切罪孽——離婚、酗酒、毒品、犯罪、警察、牢房、毀滅性的精神壓抑等。總之,作為一名越戰老兵,萊斯特遭受著越戰帶來的身心創傷,但是他渴望過上戰前向往的美好生活,渴望過上正常人生活。他努力經營農場,毫不計較地從事著卑賤的養路工工作,建立家庭,生養兩個孩子,努力強迫自己安定下來。然而,無論萊斯特怎樣努力擺脫越戰陰影,創造戰前向往的生活,他都難以過上普通民眾的生活。越戰陰影和戰后綜合征如影隨形地跟隨著萊斯特,使他努力創建的生活逐漸瓦解。戰爭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讓萊斯特感到害怕,他尋求退伍軍人服務部政府幫助時被送進康復中心、精神病院、北安普頓退伍軍人康復所。萊斯特還參加路易·伯理安排的中國餐廳和諧宮就餐、參拜華盛頓越戰陣亡將士紀念墻。但是萊斯特并沒有得到治療,卻深刻感受到政府的欺騙性:美國政府將他們訓練成有素的殺手,越戰歸來后卻遭到政府和社會的排擠。他厭惡同胞、國家和政府,并迫害了科爾曼。
總之,作為越南老兵,萊斯特難以得到美國社會的認同而獲得理想存在,同時作為一名普通民眾,萊斯特因為越戰陰影也難以獲得向往的生活。越戰歸來后,萊斯特陷入了越戰老兵與普通民眾身份認同危機,任何一種身份認同都不能在美國社會尋得精神家園,獲得一種理想存在。
結論
菲利普·羅斯在史詩性著作《人性的污穢》中以美國二十世紀歷史為背景,刻二戰后以科爾曼為代表的機會主義者擺脫以盎格魯-撒克遜為主的美國白人文化與黑人文化二元對立話語,構建美國猶太文化身份卻深陷美國黑人身份與猶太身份認同兩難境地,以德芬妮為代表的法裔美國知識分子脫離法國傳統文化尋求美國文化身份認同卻淪為精神虛無的流浪者,以及以萊斯特為代表的美國越戰老兵在面對越戰老兵與美國普通民眾身份認同時深陷困境。總之,在二十世紀,無論是美國黑人、猶太人、少數族裔,還是越戰老兵,他們的文化身份認同都是在特定歷史時期根據特定時代背景做出的抉擇。然而在歷史變遷中,他們怎樣尋求或建構一種理想存在的努力,都難以獲得滿意的文化身份認同。因為歷史的大門已經關閉,他們都不可能回到曾經做出抉擇的歷史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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