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地壇

作者簡介：張若一，男，廣東省深圳市人，愛好文學寫作，曾獲全國青少年冰心文學大賽銅獎、全國中小學生創新作文大賽廣東賽區三等獎等。

與天壇相比，地壇可算作不幸否？沒有絡繹不絕的游客，沒有遠播海外的名聲。不過，它有自己的伴侶——一個坐著輪椅的殘疾人，一個永遠年輕的人。

地壇是史鐵生的精神家園。那里有他陷入絕望時的遐想，有他對人生本質的大徹大悟，有他的母親苦苦追尋的足跡。荒涼古園的每一位常客都是他的朋友，他們之于他，就像竹林蟬聲之于隱逸雅士，明月古琴之于傷心詞人。這么看，史鐵生也是幸運的。

史鐵生在地壇里發生了什么？他超脫了嗎？他好像沒有，不然他不會說：“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對于命運的不公他從來不淡然處之，而是在不屈地斗爭。那不是以為一位得道高僧，那仿佛是一個佛祖。

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佛祖，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地壇。總有一些信念支撐著人走下去。弗洛伊德說人行為的原動力在于渴望偉大，即渴望自身價值的實現。這是深深植根于人類靈魂深處的——欲望。你建立了一個目標，也就建起了一座地壇。它與人世看上去無異，有花開花落，也有人來人往。然而這一切都由你建立，你可以任意地閱讀、冥想。有的人愿意一輩子呆在當中，有的人把它帶在心中四處流浪，當他需要冥想時，一片落葉也能承載心中那座地壇。

史鐵生有這樣的一個朋友，早年因為“文革”坐了牢，出來成了搬運工，為了排遣心中的苦悶就開始練長跑。后來他參加長跑比賽，為了讓他的那個卑微渺小的身軀也能被萬千人矚目，讓那慘淡的人生增加一點光彩。但是造化弄人：“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第一年跑了第十五，看見前十名的頭像被掛在長安街的櫥窗里;第二年跑了第四，前三名的頭像被掛在櫥窗里……總之每一年登上光榮榜的人數游移不定，而他每次都是差之毫厘。第五年他終于跑了第一，突破了極限——然而櫥窗里只有圍觀群眾的頭像，嘻嘻哈哈地笑著，笑著看他的悲劇。造化弄人，極盡于此了。他和史鐵生一起坐在地壇里，痛罵世界的不公，但久而久之他也終歸于平靜了。

不過回到這個故事的開頭我又有了點新的想法：他開始長跑是為了排遣心中的苦悶，參加比賽則是為了讓自己在別人看來更有光彩。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注定是不幸的。他跑得再快，也跑不出世人為他畫的那個圈圈。沒有哪個生命是卑微的，但是有一些人有意無意地把“卑微”的帽子扣在別人頭上，也有一些人，為了摘掉帽子而活著。耶穌說過這么一句話：“凡有的還要給他更多，凡沒有的連他僅有的也要奪去。”他為了摘掉帽子而跑步，那么他的人生就始終被限定在這頂帽子里，而為了摘掉帽子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就顯得毫無意義。讓你的生命突破命運的——或是眾人的——定義，自己建造自己的意義，這就是向命運挑戰，是“向諸神炫耀人類的不屈”。命運之神給我設計這樣那樣的打擊，就是要告訴我我是渺小的，永世不得翻身，但是我也大可以不聽。在我心中的地壇里，我埋藏著屬于自己的寶藏。每一個人都會有這樣一個地壇。活在自己的園子里，并且也讓別人進來分享，這就是幸福的。

世界是不公的，但不是對誰不公。每一個人懷著同樣的東西來到世上，那東西叫人性。然而人的命運卻不盡相同。“我常以為是眾生度化了佛祖。”若沒有眾生的平庸，怎顯出佛祖的智慧？若眾生盡是佛祖，那佛法豈不是淪落為自然法則？因此，雖然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她的美，但我和他同樣在創造美。我們的貢獻是等價的，因此，我與他有同樣的價值，我有一個同他的一樣美的地壇。

那就不要著眼于那些不公了。梁漱溟說人類不是渺小是悲慘。幾時超脫了自私，幾時超越了渺小。若成功者與失敗者數量大致均等，那么每個成功者都坑害了一個人，每個失敗者都幫助了一個人——所以成功者要常懷敬畏，失敗者要知道自己的價值，勇敢地走下去，那么，命運不是恰好公平了嗎？

而自私的人看不到這種平等。自私的人看到比他成功的人便覺著自己的渺小，覺得自己渺小就想要像別人一樣偉大，做不到就抱怨命運的不公。然而世間的美好卻是守恒的。將一切美好占為己有，那就是最幸福的不幸之人：他每時每刻都在為了自己所有的東西活著，患得患失，擔驚受怕，他會感到有什么理由熱愛生活嗎？所以說，濟貧院門前積雪反射的陽光與富人別墅里琉璃燈的亮光，一樣的光彩照人。只要你做好你分內的事，你擁有的價值就足以令你為之驕傲。

而到了最后，到了尾聲的尾聲，一切命運的不公都會化為烏有。在同一條晨線上，無數個地點的太陽升起，奔向它們的未來——高山或河谷，晴朗或片片云彩。

我們看到，命運的不公時斷時續，而造物者的公平有始有終。

于是我又想起了那個現實中的地壇，它也不會因為不是天壇而感到不幸。它有它的美，它的輝煌歷史和那些半輩子對它不離不棄的人。那么后來它被改造了是不幸嗎？也不是的，它失去了一種美，也獲得了一種美。我想那沒有生命的地壇是淡然的，他的幸福多不走，不增不減。有生命、有欲望的人么，不能像地壇一樣淡然，但地壇不能像人一樣去選擇、去奮斗，因此，人與地壇相比，也沒有哪個是不幸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地壇。我們所能決定的是，讓這座地壇被塑造得像那華美的天壇，或是建造自己最喜歡的地壇。如果有人使自己不幸，那這不幸即是受制于自己。

“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是我們的遐想與沉思，我們心中的地壇。也學某個人對感到上帝對他不公，也許那不公的上帝就在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