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將深情賦予你

李錦何

山水有相逢，春風入卷來

歲末，百貨公司大門左側，墨瞳和子赫在擦肩而過時，都停下了腳步。

子赫笑說：“我兩個月前剛貸款買了房子和車子，情場上卻屢戰屢敗，上個月和女朋友分手了。你呢？單身還是已婚？”

墨瞳猶豫片刻，答非所問：“我去年貸款買了套小公寓，現在一個人住。”

子赫的雙眼突然便亮了，從斜挎的皮包里拿出一樣東西：“你還記得它嗎？”

墨瞳當然記得。

七年前的歲末，廣州濕冷的天空下，中午，女生宿舍6號樓下，大三男生子赫攔住大二女生墨瞳，送了她一個憨態可掬的機器貓。

她問他什么意思？

他樂呵呵地說：“沒別的意思。就是那天在圖書館看見你，我就老想著要把它送給你。它是哆啦A夢，肚子上有一個直接通往四次元空間的口袋。我很喜歡它，感覺你也會喜歡它。”

她說：“你憑什么感覺我喜歡它？”

話音剛落，幾個男生經過，沖著子赫嗷嗷地叫：“哎喲喂，小子。人家美女個子比你高一頭，你有自知之明么？”

子赫大聲回應：“那又怎么樣？咱個子不高誠意補！”

男生們噼哩啪啦地鼓掌。墨瞳看著子赫左臉頰上的小酒窩一明一滅，突然覺得有酒窩的男生挺萌挺帥挺溫暖的。于是，她下意識地笑了笑。子赫大喜，原地轉圈，卻失去平衡摔倒了。墨瞳終于大笑起來。

于是，機器貓哆啦A夢，成為了墨瞳和子赫的定情物。

第一次愛一個人，第一次被愛，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放棄高跟鞋，第一次因為一個男人愛上機器貓哆啦A夢。沒有什么能比這樣的經歷更讓墨瞳難以忘懷、熱情投入。

直至畢業那天，子赫對墨瞳說：“我要去加拿大，你畢業了也去吧，我在那兒等你。”

墨瞳說：“如果我不等你呢？”

子赫就說：“我這人，一輩子只打算談一次戀愛，和你過一輩子……”

墨瞳“嗯嗯”地點頭，哽咽著說：“我這人，一輩子也打算只談一次戀愛……我等你，真的。”

然而，陪在身邊的才是擁有，愛分兩地難圓滿。子赫去了加拿大后，才半年，便傳來他有了新歡的消息。起初，墨瞳只當是流言，但子赫漸漸少了音訊。平安夜，墨瞳給子赫打了三次國際長途電話，無人接聽，第二天收到一封電郵，只有一行字：“對不起，我愛上了別人，分手吧。”

無人回應的愛，再好也是徒然。墨瞳丟掉了關于子赫的一切，包括機器貓哆啦A夢。

一晃，便是七年。七年，她從來沒有想過會與子赫重逢，以為她和他就是時光之河里不能逆游的魚，只能順著時光之河順流而下，沒曾想，他意外出現了。

而那天，在百貨公司大門前告別時，他又送了她一個哆啦A夢，說：“剛買的，正好送你。公司里突然有急事，我趕著回去處理，要不會陪你再逛逛的。”

他好像沒變，又好像高了一些，墨瞳摟著子赫硬塞過來的哆啦A夢，望著他匆忙遠去的背影，有些惆悵地想。

角落里的哆啦A夢

一對仍舊單身的舊情人，重逢便帶了意猶未盡的曖昧。

子赫重新追求墨瞳，送花送禮物，周末郊區游，晚上臨睡前發幾條溫馨的微信。

墨瞳不主動也不拒絕，心情好時不冷不熱地回復幾句，心情不好時當沒看見。

子赫很受傷，一晚，久等不到墨瞳的回復，徑直來找，說：“如果你不愛我，請給我一個痛快，別這樣吊著我。”

墨瞳笑了笑，想告訴他，在沒有重逢前的日子里，失戀成了痛點，她只是不想借重逢的曖昧，填自己的千溝百壑。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是：“過去我是愛過你，但現在不愛了，將來也不會愛了。”

子赫苦笑：“那么，祝你幸福了。”

凌晨12時的樓道上，子赫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里。墨瞳靠在門后，不知怎么的，突然無比輕松。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墨瞳接到母親來電，說起老姐妹的外甥尚末婚配，讓墨瞳去相親，墨瞳答應了。

相親的對象是小萬，一家上市公司的中層干部，出身農村，條件一般，長相一般，性格倒是極為干脆，見面十分鐘后便說：“我喜歡你，你要是不介意，咱倆就交往試試吧。”

墨瞳淡笑著答應了。交往三個月后，小萬開始每周日帶墨瞳回鄉下老家的兩層小樓，親自下廚，煎炒炸蒸煮燜燒，不出一個小時便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農家菜。

愛情最浪漫的煙火氣不外乎柴米油鹽的陪伴，陪在身邊才是擁有，而歲月從不等人。在和小萬交往半年后，墨瞳終于出嫁了。

婚后第二年，墨瞳生了一個女兒，小萬卻有了婚外情。女人是小萬在微信上搖一搖認識的，炒股虧了，向小萬借錢，小萬沒借還躲著，女人一怒，找到墨瞳，一五一十地說了和小萬的事。

小萬卻對墨瞳說：“墨瞳，我真愛的是你。我和她，純粹就是無聊瞎掰，而且，好幾個哥們都有情人，我沒有多丟臉。女人應該學會理解和原諒男人，學會給男人一些自由空間。”

墨瞳被惡心著了。才結婚兩年便如此，以后還不知道怎么樣呢！她是真的沒有信心繼續下去了。

離婚時，小萬說：“條件好的男人，都不待見帶著孩子的離婚女人。女兒跟我，我就不要房子。女兒跟你，我就要房子。”

墨瞳恨得牙齦腫痛，更恨自己婚前腦子進了水，忘了“人心隔肚皮”的老話。幸好，婚前貸款買的那套小房子是婚前財產，婚后一直在出租，離婚了收回來自己住也行。于是，女兒跟了墨瞳，小萬要了房子。

墨瞳搬出去那天中午，收拾時，看見了躺在衣柜角落的”哆啦A夢”，想了好一會兒，也記不起何時把它放了進去——自從那天晚上拒絕子赫后，他再也沒有出現過了，也沒有消息，他現在還好嗎？

到底還是和他在一起了

單親母親，又好強，不愿意給父母添更多麻煩，墨瞳到底是疲累了，離婚小半年后整個人便瘦了一圈。

春節前一天，墨瞳帶著女兒回娘家，在母親居住的小區大門前，邂逅大學同學小A。小A結婚了，婆家和墨瞳母親同一小區。

小A說起前幾天和幾位同學小聚，子赫也來了。

A說：“子赫剛離婚，聽說是他妻子有外遇。你呢，是老公有外遇離婚的。你倆可真是有趣。”

墨瞳驚訝。她一直以為子赫過得挺好，沒想到離婚了。但是又如何？她和他就是時光之河里不能逆游的魚，只能順著時光之河順流而下。

然而，兩天后，墨瞳突然接到子赫的電話。

子赫說接到小A電話，才知道墨瞳離婚了。他說：“我知道這時候給你電話，你可能會不高興，但是我就是想告訴你，需要我的時候，可以隨時找我，真的。”

墨瞳沉默不語，不明白子赫怎么會如此殷勤。

子赫卻像明白她的心思，又說：“墨瞳，那次我們在百貨公司遇見后，我總會想起大學時和你在一起的時光，也后悔當初辜負你。現在，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還愛你，但是當我聽到你離婚的消息時，心突然就疼了起來，就想著給你打這個電話，聽聽你的聲音，聊聊天。”

子赫的懇切，令墨瞳唏噓。但他的念念不忘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也勾起了她對初戀的懷念。

從前，她恨他的辜負，恨的過程身心俱疲。當她不再恨他時，以為把他遺忘時，他卻突然出現。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緣分吧？也許，和子赫可以重新開始？也許，經歷了那么多狼狽不堪跌跌撞撞的日子后，是可以借從前的愛，填自己的千溝百壑？

一念至此，墨瞳說：“我也正需要找個人聊聊天，你能現在就來嗎？”

子赫大聲說：“能，當然能。我現在就過去。”

墨瞳笑了起來。哎，兜了那么大的一圈，她和子赫，到底還是把深情賦予了對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