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城市上空的痛：女嬰被砸傷致殘

編前話：

高空拋物現象曾被稱為“懸在城市上空的痛”。在上海“陋習排行榜”中，它與“亂扔垃圾”齊名，排名第二。高空拋物，是極不文明的行為，而且會給社會帶來很大的危害。

有數據顯示：一個30克的蛋從4樓拋下來會讓人頭上腫包；從8樓拋下來可以讓人頭皮破損；從18樓甩下來可以砸破行人的頭骨；從25樓拋下可使人當場死亡。因為物體的相對位置越高，其下落速度越快，下落后造成的傷害也越大。將空啤酒瓶分別從18樓和25樓的高度拋下，均可造成致命傷害。一枚4厘米的鐵釘從18樓甩下時，可能會插入行人的腦中。

2014年11月20日，武漢市漢陽區世紀龍城小區出生僅44天的女嬰何欣怡被奶奶抱出去曬太陽，走至小區11號樓下時，一塊雞蛋大小的水泥塊從天而降，砸到了孩子頭上，造成女嬰重度顱腦外傷，最終被評定為七級傷殘。警方在隨后的調查中，排除了墻體剝落的可能性，也就是說水泥塊是人為丟下的，可11號樓共33層132位業主，除掉第一層的4位住戶，還有128位業主。沒有目擊證人，誰也不承認水泥塊是自己丟的。孩子父母決定將11號樓的128戶業主告上法院，要求他們共同為砸傷孩子擔責。結果如何呢？

水泥塊從天而降

武漢市世紀龍城小區位于漢陽區隆翔東街，小區共有住宅樓13棟，每棟樓33層，每層有4位住戶。在小區11號樓前有一處平整的空地，平日里不少老人都喜歡來這聊天、鍛煉。

2014年11月20日下午三點半左右，家住12棟1單元1002室的業主丁鳳君抱著剛出生44天的孫女何欣怡出來曬太陽。媳婦張瑩剛坐完月子，需要休息，兒子何虎在黑龍江伊春一家熱電廠工作，常年不在家。見外面天氣比較好，她便想著把孫女抱出去轉轉，讓媳婦睡會午覺。

哪知，剛走到11號樓2號門樓下，老人突然感覺手上一沉，她低頭一看，從樓上掉下來一塊雞蛋大小的水泥塊，直接砸到了孫女頭上。孩子額頭上頓時起了個大血包，“哇哇”哭了幾聲后便沒了聲音。丁鳳君嚇得腿都軟了，趕緊呼救：“快來人，快來人，孩子被砸了。”聽到呼救聲，張瑩沖下樓來，顧不得詢問事情經過，抱著孩子就往醫院跑。一位好心的鄰居主動提出開車送他們。在趕往武漢市兒童醫院的路上，張瑩先后給丈夫何虎以及公公何清海打了電話。接到妻子的電話，何虎立即請假趕回武漢，而何清海則回到11號樓前，找尋砸傷孫女的水泥塊，并向武漢市公安局漢陽分局漢陽經濟開發區派出所報了警。

孩子被緊急送往醫院后，醫生初步檢查說孩子腦部受到了嚴重損傷，需要立即進行開顱手術，去除腦部淤血。但手術難度大，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小欣怡被立即轉移到了武漢市長江航運總醫院。

10個小時后，手術最終順利完成，孩子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一周后，經過進一步檢查，醫生明確地告訴何家人，孩子雖然渡過了危險期，但不僅腦電圖中出現了癲癇波，還留下了顱骨缺損、肢體偏癱、腦萎縮等嚴重后遺癥。聽了醫生的話，何虎既氣憤又傷心，女兒的出生曾讓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沒想到，飛來橫禍，毀了孩子的一生，徹底把自己這個家拖進了黑暗中。安頓好孩子后，何虎決定回到小區尋找“兇手”。

就在警方極力尋找“兇手”的同時，醫生建議何虎、張瑩夫婦：“出院后，你們每天都要帶著孩子去兒童醫院做康復治療，要想孩子恢復得快一點，物理治療和肢體治療是必須要做的。”為了方便帶女兒去武漢市兒童醫院做康復治療，何虎不得不和妻女從世紀龍城小區搬出來，在兒童醫院附近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因為一次意外徹底變了模樣。張瑩的心都要碎了，她曾不止一次地對丈夫說：“即使砸鍋賣鐵，我也要把‘兇手找出來。”何虎的想法跟妻子一樣，哪怕是大海撈針，他也絕不放棄。

為維權將128戶業主告上法庭

轉眼快兩個月了，事情一點進展也沒有。為了給孩子看病，何家不僅花完了積蓄，還欠下不少外債。小區業主們聽說后，都覺得孩子很可憐，自發地為孩子捐了兩萬多塊錢。這讓何虎夫婦焦急的心得到些許寬慰。可眼看著治療費又將用完，何虎和妻子只得向湖北尚泰律師事務所的熊銀平律師求助。考慮到何家的實際情況，熊律師免費代理了這個案子。

2015年6月29日，湖北中真司法鑒定所對何欣怡的傷情作出鑒定，將何欣怡的殘疾程度定為七級，11號樓不少業主心里也很難受，但聽說要被告上法庭，他們也覺得很委屈。

11號樓2樓的業主王珺第一時間找到何家人理論說：“我家房屋是2012年裝修的，家里根本沒有水泥塊，而且我住在2樓，就算是我扔的，那么小的水泥塊，也不可能對孩子造成那么嚴重的傷害。雖然孩子出了事，我們都很同情，甚至可以為孩子捐款，但自己明明沒做，卻要承擔責任，對我們不公平。”大家都是鄰居，平日里關系也不錯，如果不是因為事關孩子的將來，誰愿意撕破臉。為了孩子，張瑩只得據理力爭。

這時，18樓的住戶李斯也加入到爭執當中：“如果我真的從18層拋了這樣一塊水泥塊到樓下，只怕孩子不可能只是七級殘廢了，而是直接被砸身亡了，你們盡管去我家調查。”一時間18層以上的住戶紛紛附和贊同，張瑩抱著孩子哭了：“我不知道是誰扔下的水泥塊，但既然孩子是在11號樓下被砸傷，就該有人為孩子的傷負責。除非，你們能找出真正的‘兇手。”“誰丟的我們怎么知道，你們不能因為找不到‘兇手，就讓我們當替罪羊。”在鄰居的指責和埋怨中，張瑩真是有苦難言，只能抱著孩子痛哭。

2015年7月22日，何虎夫婦將漢陽區世紀龍城小區11棟2層以上（包括2層）的128戶住戶告上了武漢市漢陽區人民法院，要求這128名被告共同支付何欣怡的醫療費、護理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等費用，共計460，624元。

80戶業主賠償36萬元

2015年9月15日，武漢市漢陽區人民法院正式開庭審理此案。庭審一開始，雙方便據理力爭。業主代表李斯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一個物體從多少樓落下來，下降過程中會產生多大的重力，經過精密的驗算，完全可以知道。”她要求根據這個辦法，擺脫自家的嫌疑，同時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

6層的住戶武勝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你說是高空拋物，也有可能是墻體自己脫落，孩子奶奶當時只看到孩子被水泥塊砸傷，并不能確定是不是人為原因造成的。”隨后，何家人出具了一份武漢市公安局漢陽區分局刑事偵查大隊所提供的現場勘查資料，排除了墻體脫落的可能性。

就在法庭陷入一片沉默的時候，11棟10層4號的住戶鄭國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根據剛才原告出示的11棟照片看來，事故發生的位置和4號的住戶相隔勝遠，絕對不可能會砸到孩子，更別說對孩子造成這樣嚴重的傷害。”4號門的32位戶主紛紛表示自己所處的位置不可能成為水泥塊的出處。

法院根據公安機關的現場勘查情況和現場照片，結合生活經驗法則及常理認定，因有3號的阻隔，4號所處的方位不可能將水泥塊拋擲到事發地點，除非4號使用人從頂層平臺拋擲水泥塊，但公安機關已排除了從頂層直接拋物的可能。因此，4號32位業主不應對小欣怡承擔補償責任。

2015年11月10日，按照熊銀平律師的預估對11棟4號的32戶住戶撤訴，同時對1號、2號、3號的96戶中的7戶常年不在家的業主，進行了自愿撤訴，剩下的89戶中，其中有5位業主同時在11棟擁有兩套房產，2位業主同時擁有3套房產。最終法院判決漢陽世紀龍城小區11棟73名被告共同承擔支付補償何欣怡363，114.66元，其中擁有2套住房的業主分別補償何欣怡8，159.88元，擁有3套住房的業主分別補償何欣怡12，239.82元。

面對判決結果幾位業主表示不理解，這讓何虎心情也很復雜：“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大家畢竟是一個小區的鄰居，可我也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作為父親，我必須還孩子一個公道。”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從法院判決至今，尚未有任何一戶業主向何欣怡支付相應的賠償金。

寫在后面——

我們時常會看到這樣的新聞，啤酒瓶從天而降砸碎車玻璃 ；拖把從天而降砸傷老太， 23戶居民被判共賠2.5萬余元；入住11年間，一業主見識過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天而降：啤酒瓶、可樂罐、西瓜皮、香煙頭、油漆桶，甚至還有菜刀。高空拋物，被人們稱為“懸在城市上空的痛”。而對武漢市漢陽區世紀龍城小區11號樓的業主來說，在砸傷小欣怡一事上，有人或許覺得冤枉，有人也會不平，但細想起來，這些正是業主們自己造成的，你對房屋享有著居住、銷售、收益權利的同時，也要承擔起相應的法律責任。

《侵權責任法》明確高空拋物責任分擔

2009年12月2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由全國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該法規已于2010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其中，第八十七條：從建筑物中拋擲物品或者從建筑物上墜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損害，難以確定具體侵權人的，除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侵權人的以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給予補償。根據這一法規，同一樓內的居民向外高空拋物砸到了行人或車輛，如果查不出究竟是哪一個人造成的損害，為了保護受害人，就只能讓有可能造成損害的居民共同承擔補償責任。

根據物權法等規定，高空拋物是違法行為。如果發生了高空拋物，造成財產損失與人身傷害的，物管公司在一定條件下應當承擔一定的補償責任。

高空拋物之所以屢禁不止，有諸多原因：一是很多人不知道高空拋物會受到法律懲戒。雖然只要發生高空拋物傷人事件，就會有人提到法律規定，但對于沒有發生事故的社區，居民對此并不太關注，加之普法力度不夠，多數人仍不知道法有明禁。二是“肇事者”的習慣性違法行為。一方面，他們認為在自己地盤拋物無所顧忌；另一方面，肇事者大都抱有僥幸心理。三是物管不負責任。雖然物管不是執法部門，但卻是一級管理組織，有責任和義務維護小區環境、秩序。四是發生高空拋物傷人事件后，多數受害者選擇忍氣吞聲。

因為上述原因，城市文明和法制底線屢屢被觸碰。因此，要抵制高空拋物行為，一方面，物業要和社區居委會聯動起來，逐家逐戶宣傳高空拋物的危害性，以及《民法》和《侵權責任法》關于高空拋物的問責規定，讓法入人心。另一方面要加強對社區公共區域的安全防范，做好人防、物防、技防三個范疇的工作。一旦發生高空拋物，能夠第一時間取證。同時，住戶也要切實自覺遵守公共準則，以道德和法制觀念約束自身行為。

他山之石攻克頑癥

高空拋物是城市管理的頑癥，雖經多年治理卻收效甚微，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向。那么有哪些成熟的解決方案，可供我們學習借鑒呢？

日本：從小抓起，教育為先

日本人口密度大，高樓林立，但人為高空拋物致人傷殘或死亡的事件極為少見。原因是日本人從小就被教育嚴禁亂扔垃圾，小學生登山時制造的垃圾，即便路邊有垃圾箱也不能放，必須帶到山下自行處理。從小如此嚴格管教，長大后他們還會玩高空拋物的游戲嗎？顯然不會！

香港：天羅地網，立體防控

香港從2003年開始實行“公屋扣分制”，凡公屋居民違反公屋租約條例，諸如高空擲物、亂拋垃圾等行為，除按法例規定實行定額罰款1500元外，還會依例扣分，兩年內扣分總額達到16分時，將立即取消公屋租約。此外，根據香港法例，從樓宇高空擲物傷人的最高刑罰是：罰款港幣1萬及監禁6個月。

新加坡：有情相約，無情處罰

在新加坡居住，一些小區在業主入住時就要求業主必須簽字保證不做破壞環境的事，并遵守“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責令搬走”的規定，以此約束社區居民都遵守文明公約，不要高空拋物。新加坡對于高空拋物的處罰非常嚴厲，不僅面臨監禁與罰款，還會強行收購肇事者家庭的住宅，使之無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