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還在北方

林彥

秋天月缺的夜里，是西北第二十一顆；沒有月光的夏夜，則是西北第四十一顆。母親說四年前有一顆流星劃破天穹落下去了，地上的一個生命也隨之消逝。第二天在流星閃現的位置又眨著一顆小星星，與此同時，妹妹哭哭啼啼地來到世間……

“那顆星就是妹妹，”我對母親說，“如果它成了流星，是不是妹妹就不在了？”

母親的眼神黯淡下來：“它會越來越亮，不會落的。”

八年過去了，那顆星并沒有越來越亮，事實上，在母親心里，那顆星隨時都有可能流逝。因為從四歲起，妹妹就老是吃藥，吃得連聲音都纖纖細細的，身高也增長得特別緩慢。

巷口的春草堂，左邊的木柜賣中藥，右邊一半開辟成零食店，妹妹有事沒事總往那兒跑。不久，老板娘來討賒欠的零食賬。當時父親正和母親鬧離婚，任何一點星星之火都足以使母親的情緒徹底燎原。更何況，母親發現抽屜里少了一張十元的鈔票，她理所當然地向妹妹怒吼。妹妹也理所當然地哭了，分辯說賒過賬卻沒有偷過錢。我非常清楚誰動了那張鈔票，因為剩余的那兩塊錢就在我的衣兜里。我不敢將這兩塊錢還回去，也不敢告訴母親那十塊錢我用了四塊看電影，借了四塊給同桌老韓。

晚上，許是對妹妹余怒未消，母親和父親都堅持要我的撫養權，而妹妹就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妹妹邊做作業邊聽著門外的爭吵聲，瘦得不成形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第二天上學時，妹妹使勁往書包里塞一件運動服，我不耐煩地催促，她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反正他們都不要我……”

放學后妹妹一直沒回家，母親派我上街去找。春草堂前沒有女孩，跳橡皮筋的女孩堆里也沒有那棵扎眼的豆芽菜——早晨妹妹的話突然閃到耳邊，我的心像顆石子墜下去。父親聽完我的話臉就黑了，母親的臉則蒼白如紙，當聽到妹妹的班主任小呂老師說她白天根本沒去上學時，母親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第二天，尋人啟事上妹妹蒼白的小臉就遍布附近的城鎮。我把剩下的六塊錢交給母親，準備挨一記耳光。母親的手舉起來，卻落在自己身上。

妹妹失蹤的第六天，父母迅速地衰老了，背影都有些萎縮。第十天，小呂老師忽然闖進教室里對我嚷：“你妹妹回學校了！”原來，妹妹跟著熏燒豆腐店的阿香去鄉下玩了十天，直到阿香的爺爺到鎮上賣蘿卜看到尋人啟事，才把她送了回來……

母親抱住抖得像只鳥的妹妹，放心而輕松地哭了。父親在一旁跺著腳說，哭什么？但眼淚也摔到了地上。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我和妹妹漸漸長大，我們不再仰望北方，辨不清秋夜第二十一顆或者夏夜第四十一顆星星在什么位置。也許只有母親知道，那時母親的靈魂已經化作星星，夜夜守候在妹妹的北方。

沐悠摘自《兒童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