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淑君
當前,中國經濟下行壓力持續增大,為辨清經濟形勢,我刊采訪了中國改革基金會國民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王小魯。他認為,推動改革和調整結構是我國經濟走出低谷的關鍵;不應把工作重點放在保持短期經濟增長,而要著眼長遠。他認為創新驅動政策的實施應重在改善企業經營環境,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條件。此外,他樂觀看待互聯網經濟的崛起,但同時強調需建立與之相適應的制度環境,并謹慎防止互聯網經濟泡沫。
促改革是當務之急
《同舟共進》:面對經濟下行的壓力,您認為當前關鍵的改革領域有哪些?
王小魯:我認為關鍵的改革領域大致有幾個方面:
第一是要讓市場對資源配置發揮決定性作用,減少政府對資源配置的不必要干預,減少市場壟斷和行政壁壘,減少特惠政策,擴大普惠政策,促進公平競爭。
第二是財稅體制改革。這其中又涉及幾個問題。其一要做到財政公開透明,讓全社會監督公共資金的使用,這是保證其合理使用的關鍵。總體而言我國公共財政透明度較低,像土地出讓收入等未納入一般公共預算的資金使用透明度更低。近年來雖有改善,但變化不大,沒有起到讓社會公眾監督的作用,這是今后仍要解決的問題。其二要改善財政資源的分配,改變不同地區、不同領域的財政資源分配不均的現象,同時要處理好各級政府之間的財權和事權相互協調的關系。現在的政府支出中,財政預算資金和其它來源的資金,比如土地收入和其它政府性基金收入,沒有納入到一個盤子里,沒有變成統一財政來管理。分散管理存在很多漏洞,因此,需要建立一個統一的財政體系。其三是改善政府支出結構。降低投資支出和行政管理費支出比重,提高真正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支出比重。我國這部分支出的比重與發達國家相比差距還很大。
另外,企業稅費負擔也需要減輕。將這些改革做到位了,才能使居民消費有較快的增長,起到內需拉動經濟的作用,未來的經濟增長才會更有動力。
第三是行政體制改革,轉變政府職能。這方面過去說得很多,但看看現狀就會發現,一些地方政府最關心的仍然是GDP、投資和財政收入,而且揮霍公共資源的現象仍然存在,而對老百姓最關心的公共服務、社會保障、環境保護、維護良好的社會秩序等問題則不那么關心。因此,政府職能必須轉變。現在各地對下級政府和官員的政績評價體系,除了衡量GDP、投資之外,還加了一些其它指標,比如就業、城市化、居民收入變動等,但都是短期指標,都與GDP直接相關,因此變化不大。對政府的政績評價應當首先看是否滿足了居民對公共服務的要求,工作是否高效透明,是否廉潔公正,市場環境好不好,這些都可以交給老百姓評價。把老百姓的評價作為衡量政府績效最重要的指標,我認為會有利于政府職能轉變。當然此外還有大量的體制問題要解決。
第四是戶籍制度改革。其實這早就提出來了,但進展緩慢,也有難度,因為關系到要解決新城鎮居民的相應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支出,意味著地方政府財政支出可能要增加。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在于是否把老百姓的需要放在首位。資金問題是能解決的,政府要改變資源錯配,減少那些低效率和不必要的政府投資,降低過高的行政管理支出和政府消費。此外有大量的專項轉移支付沒有起到平衡分配的作用,應當轉為一般轉移支付,用于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
第五是國企和壟斷性行業改革。目前,混合所有制改革進展緩慢,還需要繼續推動。不同的國企應該按職能分類,在競爭性的產業領域,國企就應該服從市場競爭機制,與其它企業一樣,優勝劣汰。若國企效率高,自然能做大做強,反之也必須接受被市場淘汰,不能依靠行政保護維持生存。對于行政性壟斷的領域、能夠引進競爭機制的領域,必須促進競爭,減少壟斷,否則就違背了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來的改革方向。在非競爭性的產業領域,一些國企擔負著公共服務職能,有些國企則處在天然壟斷行業,政府可以根據不同行業、不同領域制定不同要求。天然壟斷的領域很難做到完全競爭,這種情況下就要盡量降低壟斷帶來的副作用,通過提高透明度、加強對國企的監督,用制度進行約束。另外,還應從制度上減少不公平競爭的副作用,例如可以設置專門的稅種,把壟斷企業的超額利潤轉移到公共財政,使之惠及大眾。
《同舟共進》:在改革過程中,社會各階層的普通民眾能做什么?
王小魯:普通民眾能發揮很大的作用。如果改革只靠幾個政府部門或少數政府官員來推動的話,難度會很大,因為改革必定會觸動既得利益,從而就有阻力,改革可能推不動,也可能會走樣。改革其實是大多數人的事,尤其是老百姓的事,改革的內容都和老百姓密切相關,如果能夠形成多數人的共識,大家關心改革,推動改革,改革就能保持正確的方向,也能順利推進。
需求側、供給側兩手抓
《同舟共進》:您怎么理解供給側改革?
王小魯:談到經濟結構失衡,就既有需求側的問題也有供給側的問題。過去十幾年,儲蓄率和投資率越來越高,消費率顯著下降,造成了過度儲蓄、過度投資,并因此導致很多產業的產能過剩。企業生產能力快速擴張,但最終消費沒有跟上來,企業就不得不面臨一個偏冷的市場,結果產品無處可銷。其實現在大部分企業面臨的都是這種情況。這就是需求側的問題。
傳統的觀念認為,解決需求問題就是搞刺激性的財政和貨幣政策,一是依賴政府投資,二是用寬松的貨幣政策刺激社會投資,這兩個措施能夠在短期內帶動需求,這是凱恩斯經濟理論已經證明了的。但常常被忽略的是,凱恩斯主義的這套政策只是針對短期的,不是一個能夠長期持續應用的政策。如果今年經濟掉下來了,政府刺激一下,增長率很快會上來,像2009年的4萬億投資和貨幣寬松政策就是如此,可隨后的經濟增長卻仍不斷面臨疲軟的問題。如果不斷地出臺這種刺激政策,結果就是投資越來越多,消費越來越不足,結果產能不斷擴張,但最終消費上不來,結構失衡反而更加嚴重,經濟就會更加疲軟。
所以,面對這種情況,首先要認識到需求側的問題不能用持續的刺激政策來解決,尤其是不能持續保持貨幣寬松。財政政策也不能僅關注投資。人們將積極的財政政策等同于政府投資的理解是不全面的,其實減稅、減輕企業社保負擔、完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體系,從而讓老百姓更有消費能力,都是積極的財政政策。
目前,我國居民消費只占GDP約37%,全部最終消費只占約51%,剩下的全是儲蓄,資本形成率仍然高達46%,如此高的儲蓄率和投資率仍然是明顯的結構失衡。怎么把消費和儲蓄調整到一個合理的比例上來?我覺得政府首先要調整支出結構,不要把重點都放在投資上,而要更加重視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建設,由此啟動社會消費。
至于供給側的問題,主要還是如何形成一個公平競爭的市場、怎樣讓市場對資源配置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問題。現在供給側的問題并不是說供給總量不足,供給總量一點都不少,但供給存在一個結構問題,競爭不充分,存在壟斷和行政干預,降低了效率。今后政府應該減少特惠政策,增加普惠政策,讓全體企業都從公平的政策中得利。比如,有些時候,政府要鼓勵什么產業,就不斷給這個產業提供特殊政策。這個產業也許需要鼓勵,但不是說這個產業里的所有企業都值得鼓勵,因為當中也有低效率的企業,如果把這些特惠政策給了低效率的企業,不僅是一種對高效率企業的變相不公平,更是錯誤配置了資源。如果鼓勵過當,還會帶來產能過剩,造成資源大量浪費。所以更好的政策就是讓市場來選擇,讓高效率的企業通過競爭脫穎而出。
“雙創”需要良好的制度環境
《同舟共進》:您怎么看待現在大力提倡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
王小魯:總體來看普遍的創業創新是好事情。一個經濟體如果存在著普遍的創業積極性,老百姓熱衷創業,企業熱衷創新,那是經濟有活力的表現,也必然會帶來強勁的經濟增長。創新是推動生產率提高的主要動力,只有不斷創新,生產率才會不斷提高。
但就現在的情況看,要形成普遍創業創新的氛圍,關鍵是要有一個良好的市場環境,特別是制度環境,這是創業創新的必要條件。市場環境的改善要實實在在地做很多工作,要不斷消除妨礙市場公平競爭的因素,通過體制改革和政策調整逐步創造良好的市場環境。切忌以搞運動的方式來推動創業創新,如果政府一陣風地用行政手段推動創業創新,恐怕很難達到目的,而且還會有危險。要實現創業創新,就要切實推動體制改革和法制建設。
《同舟共進》:您覺得政府該如何為創業創新營造良好的市場環境?
王小魯:我認為,一是要破除壟斷和減少不公平競爭。所謂壟斷就是一些行業的集中度過高,由大企業主導。比如像銀行業,幾家大銀行占了半壁江山,享有優勢地位,但有些大銀行效率并不高,這說明市場競爭不充分。此外,這也和政府的一些政策有關系,政府政策是否公平,是否對所有企業一視同仁?還是給某些企業“吃偏飯”,給它們多數企業享受不到的特惠政策,或者用較高的進入門檻提供保護等,這些都是亟待改變的。
第二方面是減少政府在資源配置上過多干預市場的行為。近年來政府在簡政放權、減少行政審批方面已經做了不少事情,這是進步,但并不代表問題完全解決了。不少審批過程摻雜著人為的、隨機的因素,很多必要的制度尚未健全,透明度不高。一些行政審批實際上取決于掌權人的偏好,高興可以批不高興就不批,愿意批可以今天就批,不愿意批可以拖個一兩年或干脆不批,人為選擇的空間過大,也導致了尋租、腐敗。企業經常不知道明確的標準是什么,自身到底是否符合標準,因為政策透明度不夠,標準不具體。
第三方面也是特別影響創新的因素,我認為是缺乏知識產權保護。這是法治建設問題。設想一下,一家企業花了很多資金、時間等成本去開發一項新技術,成功以后都還沒實現盈利,馬上就被別人抄襲了,抄襲的人不用什么成本,這么下來,愿意自主創新的企業反倒變成了被動、不利的一方。這就打擊了創新的積極性,很多企業因此不敢去搞開發,不敢去創新。所以如果沒有一個很好的法治環境來保護知識產權,創新積極性就很難調動。過去中國加入WTO時有過承諾,一些雙邊、多邊的國際協定也有關于保護知識產權的內容,國外的企業對這方面也有很高的要求,所以我們在這方面做了不少事情。但恰恰是在國內市場上做得相對少些,因為國內企業話語權似乎沒那么大,知識產權保護的意識也不足,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歸根到底,還是需要建立一個完整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
《同舟共進》:有統計數據指出,兩年前創業的一些公司現在已有過半數倒閉,一些媒體有一種不好的傾向,即只講創新創業的好處,而不提示風險。這種運動式的炒作會不會形成一種誤導?
王小魯:創業一般都是從小企業開始的,小企業經營狀況不穩定,碰到風吹草動就容易經營不下去。可以說,小企業大量出現和頻繁倒閉是普遍現象,各國都如此。這在某種程度上是自然現象。另外,創新的風險也很大,創新成果能不能產業化、能不能產生好的經濟效果,都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一百個企業在搞創新,可能最后只有幾家成功。總體來說,不斷的創業會使新企業不斷產生,企業大量進行技術研發會讓創新成果不斷出現,這都是好事。但也要防止以搞運動的方式、用行政手段推動創業創新,這種刮風的方式來得快,倒得也快,風險更大。
《同舟共進》:近年來,我國不少民眾到國外去采購,買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東西,比如說馬桶蓋或奶粉。因此有觀點指出,老百姓其實是有大量需求的,只是國內產品滿足不了,尤其產品質量部分,您怎么解讀這個現象?
王小魯:解決這個問題其實還是一個創新的問題,一個更好的市場環境能鼓勵企業找到更好的生產領域,滿足社會需求。同樣是馬桶蓋,現在的“大陸貨”消費者不喜歡,那企業就可以去研究生產消費者喜歡的。可現狀是大量的企業疲于應付產能過剩,在生死邊緣掙扎,這種情況下就很難再談創業創新,開發新產業和新領域了。剛才說的知識產權保護、專利保護缺失的問題,也是一個關鍵因素。
要謹慎把握互聯網經濟
《同舟共進》:您怎么看待近幾年發展起來的互聯網經濟?
王小魯:互聯網經濟的發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經濟現象。目前已經看到,互聯網經濟起到了過去傳統產業起不到的作用,它的崛起讓相應的商業經營方式發生改變,還帶動了相關產業的發展,比如物流業。互聯網經濟對于提高總體經濟效率好處很大,對消費者好處也很大,將來的發展空間非常廣闊。但也不要忘記,如果大家一哄而起,盲目跟風,也有可能形成過度競爭,也同樣會像傳統產業那樣出現產能過剩、重復建設的情況。所以投資者要謹慎把握,先想好自身的合適定位,再去找到更好的市場機會。
《同舟共進》:2016年是“十三五”規劃開局的第一年,請您預測一下中國未來五年的經濟走向。
王小魯:我覺得中國未來的經濟走向不確定性很大,目前經濟還處于下行階段,增長率在放緩,我認為還沒有到底。不過也要看到,近年來結構失衡的問題有所改善,收入和消費增長仍保持著一定的速度,經濟不景氣對老百姓收入、消費和就業的影響目前還比較有限。這是結構調整的成效。另外服務業的發展仍然較快,對經濟增長起了一定的支撐作用。我覺得這都是好現象,但結構調整還遠遠沒有完成,這也就是經濟增長繼續下行的原因。
未來五年,我覺得宏觀政策很重要,政府越是過度關注經濟的短期增長,把注意力都放在保增長上,貨幣政策過于寬松,金融風險會越大,產能過剩更不容易消化,結構調整反而會受影響,將越難走出經濟疲軟的困境。其實現在增長率低一點不要緊,GDP增長低于6.5%也不要緊,關鍵是這幾年能夠實質性地推進改革,把結構調順,貨幣政策回歸中性穩健,那么未來的經濟復蘇是可以期待的,我認為那時回到7%以上是沒什么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