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丙奇
2015年湖南邵東接連發生的兩起“弒師案”令人震驚。這兩起案件的導火索雖有所不同,但都暴露了部分學生缺乏法律意識以及存在嚴重心理問題的現象,有嚴重心理問題的學生在處理事情時容易走極端,一點小事就會讓其失控。
早在上世紀90年代,中科院心理教授王極盛就曾對北京市兩萬多名中學生進行過跟蹤調查并得出結論:32%的中學生心理健康水平較差,存在心理問題。過去十年間,中小學生的心理問題更加突出。2015年底的一個調查還顯示,我國的一些大中學生在不同程度上有過自殺意念甚至自殺嘗試。對此,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心理教育“邊緣化”
2013年,復旦大學發生宿舍投毒案,大學生宿舍關系引起輿論關注。在廣州市青少年生命健康教育座談會上,廣州大學學生處副處長林雪松介紹,一項針對廣州大學的1500份學生抽樣調查顯示,超過一半的學生對宿舍內部人際關系不滿意。顯然,這已不是廣州大學的個別現象,高校宿舍已成為大學生之間矛盾的集中爆發地。有人就此評論:“一室難處,何以處天下?”這道理雖沒錯,卻把大學生寢室關系簡單化了。不能用說教的方式解決問題,而應深入了解寢室關系惡劣的原因。在筆者看來,人際關系緊張折射出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缺失。
在我國中小學教育中,學生的心理教育普遍存在兩方面的問題:
一是被“邊緣化”。心理教育、人格教育、生命教育等影響學生健康成長的教育,由于無關高考升學,鮮有學校如同重視升學率般,予以同等重視。無論是學校、家庭還是社會,都只看到考試分數、名校學生身份,認為只要成績好就沒有問題,這不但忽視了他們的心理健康,還可能加重他們的心理問題——學生們即便有心理困惑,也會選擇在教師、家長面前裝出正常的樣子,內心的苦悶不為人知,直到問題爆發。此外,在功利的教育環境中成長的學生,不要說對同學比較冷漠,就是對家人也缺乏親情——在學校里,同學們是競爭關系,大家都暗自把對方視為對手;在家里,父母和學生的關系也異化為分數關系、成績關系,由此便不難理解部分學生那些令人震驚的行為了。
二是被“知識化”和“技能化”。心理健康這類教育本應“日常化”,讓學生有心理健康意識,在遇到心理問題時,懂得積極調適、互相幫助,并向學校心理咨詢機構求助,可大多學校在對學生進行心理教育時,都只告訴學生一些知識和概念,和其它學科的教育完全一樣。諸多大學的心理教育還停留在形式上,具體表現在:心理教育就相當于辦一兩次相關講座,校內心理服務中心形同虛設,等等。即便意識到心理健康教育的重要性、必要性,可落到現實卻成了缺投入、缺師資、缺保障的窘況。
對心理問題的認知誤區
近年來學校中的傷害案成因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定的共性:
其一,對于違規學生,沒有明確的處理規則和流程,使小事化大,演變成矛盾和沖突。目前,我國中小學普遍缺乏對學生心理問題的專業咨詢與疏導,往往把心理問題視為品德問題和思想問題加以處理,隨之約談學生甚至家長。還有一些學校對有不良行為的學生,通常采取的做法就是安排教師直接對其進行批評,這都是不妥當的。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在學校內成立學生事務中心負責調查,并根據調查結果進行處理。對于有嚴重心理問題的學生,應給予專業的心理救助。這樣做既能夠引導學生認識到批評或處罰都是學校的公共事務,使其意識到問題所在,樹立規則意識,也不會把老師的批評和處罰視為個人恩怨。這是培養學生規則、法制意識的重要機制。
其二,個體復雜的心理問題遭遇學校的簡單處理。專業的心理咨詢不是對學生進行說教,而是聽學生傾訴;不是把學生作為“問題學生”對待,而是設身處地地去體會他內心的痛苦;不是把他的內心的苦痛撕開給別人看,而是保護他的隱私。很多有心理問題的學生很反感老師說教,更反感老師叫家長一起來談話,在湖南邵東案件發生后,網友紛紛指責當事學生喪心病狂,要求嚴懲,然而這只是看到了表面,如果不深入分析原因,并不能防范類似案件再次發生。
重視學生的心理問題才是對學生健康成長的真正關心,關注學生的身心健康和人格健全,是一個持續久遠的命題,即便是在發達國家,如何面對學生的極端人格和心理問題,也是學校教育面臨的挑戰。我國學生人數眾多,學校、家庭和社會就更應共同作為,應對這一挑戰。為此,基礎教育必須改變“育分不育人”的問題,高等教育也要扭轉功利的辦學導向,以人才培養為中心,將心理健康教育貫穿教育教學、學校管理的全過程,這就要求學校回歸教育本位,真正做到以學生為本。當然,除了學校的重視外,還應調動學生發揮“自治”的力量,比如,成立學生社團,普及心理衛生知識,進行自我教育和救助。同時,還應引入家庭教育和社會力量。目前,在對留守兒童、流動兒童的心理教育方面,社會公益機構已有所介入,但對大學生群體的心理教育,社會機構的介入并不多,很多家長也認為學生上了大學后就完成了家教責任,這是必須糾正的認知誤區。
“發文件治校”能行嗎
進一步分析,針對學生群體的心理情況,學校本來應及時作出教學調整,但現實卻往往無法做到。當中原因,除了上文已提到的學校的功利性外,更重要的是學校缺乏辦學自主權,在開設心理教育課程、設立心理咨詢機構時遭遇難題——開設課程要擠占其它科目的時間,配備教師則需要編制。
2012年底,教育部下發了修訂后的《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綱要》。《綱要》的出臺終于為學校配備心理健康教育教師找到了“依據”,但同時也反映出行政辦學的被動。行政發文雖可解決現行管理制度下的財力投入和編制問題,但其本身也有諸多問題:每個地方、每所學校的情況都不同,怎能提出一個模式的要求?再說,行政的反應相對于鮮活的學生群體來說,難以避免地具有滯后性,很難做到與學生現狀完全匹配。
除了為心理健康教育教師發文,還常見為大學就業指導發文,為大學開展創業教育發文,為中學開展體育教學發文……這種靠行政發文推進學校教育的方式,強化了行政的權威,卻弱化了學校的辦學自主性。如果這一問題不解決,學校一旦要推進任何“新教育”,都只能期待教育部發文,才能取得體制內的地位。要徹底改變這種情況,就應該調整教育撥款方式,把財務自主權、人事自主權還給學校——這是根本轉變政府管理學校的模式,當學校能自主決定財務、課程、機構設置、人員聘用等時,就會更及時地關注學生群體的變化,調整教育教學內容,為學生的發展提供更好的服務,辦出學校特色。
(作者系教育學者、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