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海
?
寂靜之詞:內心的湖泊
王文海

王文海,1972年生,浙江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在中煤集團任職,兼任朔州市作家協會主席。已出版詩文集5部。曾獲全國“烏金文學獎”、《山西文學》《黃河》《廣西文學》年度詩歌獎、首屆上官軍樂詩歌獎“杰出詩人獎”、第五屆趙樹理文學獎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全國第12屆散文詩筆會。
無論是星光或者日光……落在查干湖上的
都是天堂丟失的一部分,它們拒絕出聲
金色的質地用隱忍的幸福悄然朗誦
我只是一個跟隨者,確切說是一個列席者
我無法將內心的磅礴呼嘯成鏤空的月色
世界已如此安靜,我將湖水裝入心中
禱念間,每一個角落都點亮了燈盞
我隨手撥亮的,只是睡夢人的目光
它們喃喃自語,就像湖水均勻的喘息
我的苦惱在于,無法從一朵浪花出發
來完成心靈的恣肆浩蕩,我辜負了借來的蒼穹
在密集的蘆葦叢里,有我擱淺的惘然
迷失在“查干淖爾”的,何止是左右為難的春天
當一個人的心靈史,次第蔓延出魚鰓和鱗片
那些并不確定的湖水打濕了我包裹著的藍天
就是這里了,駐足,焚香,洗禮
當一座湖最終成為一滴眼淚的時候
她所能盛下的,其實只有一條歸途
郭爾羅斯草原還在流傳,英雄至今未歸
用一根炊煙拴住一匹流云,一位蒙族老人
在舉手眺望,他右手的煙鍋里嵌著半塊夕陽
風送來湖水潮濕的郵件,像隱約的召喚
匍匐在草地上,為能夠接近成吉思汗的心跳
當菊花把馬蹄洗凈,我世代的先人支起火堆
他們跳著神秘的舞蹈,那些面具開始鮮活
用一種聲音代替另一種聲音,你看到的
可能只是側面,也可能就是全部
我無法將青頭山比喻成圣湖的一次私奔
煙波浩淼里,何處是天上?哪里又是人間?
在查干湖,傳說的可信度應該接近事物的本源
不是好,而是因為太好,懷疑才變得可恥
查干少布和其木格,代替了人類普遍的道德
無論是身軀化為湖,抑或愛情化作水
查干湖上的風,總在含淚吹
如果非要將青頭山作為生活的一個標點
巫山云雨之外,這里藏著所有的答案
午后的妙音寺在陽光中閉目打坐
蜻蜓不語。蝴蝶不語。連草叢里的蟲子
也在席地參禪。那座白塔手里的念珠
竟是一只壁虎膜拜跳躍的身姿
花朵往絕望處盛開,余香四散
繚繞的,都是曲折的祈愿
當遠處的波濤也趕來旁聽時
風鈴輕微地警醒著香客,萬念觀自在
若有所思的,只是鐘樓里的鼓槌
蘆葦,蘆葦,耗盡了一生的等待
在寂靜中轉身,然后悄然離開
我彎腰掬起來的,絕不是星辰落在湖水里的
悲哀,而是因為堅守而泛紅的潮暈
在蘆葦蕩中小心地辨認你的前世
可能是一尾青魚,也或許是鳥鳴兩滴
愿意或不愿意,孤獨都已被完整地敘述
并且打了標簽,在批發以前,我將一根蘆葦
含在嘴里,作為相識的憑證
有人說,冬天的查干湖才是剛剛蘇醒過來
“祭湖·醒網”儀式宛如壯士的軍禮
鑼鼓玄鳴,法號驟起
用九種供品和九炷檀香來共同拜祭
在插滿松柏枝的敖包和燃燒的炭火前轉三圈后
合掌站立在供桌前誠心誦經
神秘莊重的查瑪舞隨之跳起
與其說圣湖是在展示著靈魂的側面
不如說是她的側面里藏著別致的景色
終于可以輕聲說出來了,神諭被驗證,查干湖
是羽毛做成的,整片的湖水都會飛
云朵是有魚鰓的,魚兒是有翅膀的
連湖邊的葦蕩里,都藏著巨大的起伏的欲望
那些風提著紅燈籠迎來嫁娶
喜慶的盛宴鋪滿了每一條漣漪
把自己變成一只鶴或一條魚,或許會更快樂
這樣想的時候,我就已經快樂起來了
那些苦草、藍綠藻齊聲歡叫,帝國的繁華止于絕句
把季節搬走,把自己掏空
我才會成為真正愛上圣湖的人
如果可以,我愿成為天鵝、灰鶴、雀鷹
甚至是江鷗或者黑臉琵鷺
為了愛,把自己拆開,自是澤光里的自私
己是波濤下的己有,我沒有自己
沒有欲念和信仰,沒有家園
和理想,比之浩淼更能淹沒我的
是一株水草對于一座大湖的懷想